幾日後,趙延玉的新戲劇本終於完稿,劇本既定,她便拿著禮部的手令,一頭紮進了教坊司。
趙延玉的到來,起初並未引起太大波瀾。一個年輕的官員,還是科舉出身,懂什麼歌舞戲劇?不少教坊司的老人心裡犯嘀咕,麵上恭敬,心裡卻不以為然。
然而,當趙延玉將厚厚一疊裝訂整齊的劇本分發下去,並召集主要樂師、教習、掌班等人開會,詳細闡述她的創作思路、舞台構想、以及對音樂、舞蹈、服裝、道具的諸多要求,
眾人的態度開始發生了變化。
這劇本,不僅故事新穎完整,而且許多點子聞所未聞,卻又似乎可行,若能實現,效果定然驚人。
緊接著便是“海選演員”。趙延玉親自坐鎮,不僅看相貌身段,更重氣質神態、嗓音條件,和對角色的理解,她為戲中幾個主要角色,都設定了具體的考覈情景,讓候選者即興表演一段。
她眼光毒辣,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優缺點,並給出調整的建議,幾輪下來,不僅挑中了最合適的人選,也讓教坊司上下見識了她的態度,不敢再怠慢。
排演正式開始。趙延玉幾乎全天泡在教坊司的排練場。她不僅抓整體排程,對細節也要求極高。一個走位不對,重來;一句唱腔韻味不足,反覆打磨;一個群舞動作不夠整齊,練到整齊為止。
她的要求很明確,與眾伶人溝通的時候也不擺高高在上的架子,往往能事半功倍。
隨著排練深入,一出出氣勢恢宏的戲劇雛形漸漸顯現。伶人們越演越投入,越排越有感覺,她們都可以想見,這齣戲若在萬壽宴上演出,將會是何等震撼的效果。
訊息不脛而走,連其他司局的宮人內侍,有時也忍不住找個由頭,溜到排練場附近偷看幾眼,然後嘖嘖稱奇。
禮部尚書謝岫自然也聽說了教坊司這邊的動靜。她心中冷哼,不以為意。場麵弄得大有什麼用?排戲是細緻活,光有熱鬨冇有筋骨,不過是嘩眾取寵。
與此同時,趙延玉的另一項秘密籌備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她需要的硝石已經儘數備齊。
這東西往日裡多被郎中拿去入藥,或是被方士尋去煉丹,鮮少有人想過它還有彆的用場。
趙延玉除了向蕭年討要,還特意托裴壽容采買。裴壽容在宮外一買就是一大堆,堆得庫房滿滿噹噹。
趙延玉專門辟出一塊地方,帶著幾個信得過的工匠和助手,開始反覆試驗。
她要借硝石溶於水吸熱的特性,造出一片如夢似幻的雲海仙境。
她命人搬來數個特製的大型銅盤和陶缸,裡麵注入清水,將碾碎的硝石儘數倒入清水,霎時間盆中寒氣升騰,水溫驟降。
待寒氣瀰漫,再在這些冰鎮後的器皿上方,澆上熱水。水溫要嚴格控製在五十到八十度之間,既夠催生水汽,又不會因溫度過高讓霧氣直沖天際。
熱水緩緩澆在冰器之上,冷熱相撞的瞬間,細密的水珠簌簌凝結,一縷縷潔白的霧氣便如輕紗般漾開,在半空悠悠飄蕩。
“扇子角度再低一些,對,從下方輕輕扇,讓霧氣貼著地麵蔓延,像雲海……”
“這次熱水太熱了,蒸汽上升太快,霧不夠沉。待水涼一些試試。”
“這個銅盆擺放的位置,正好在天門開啟的下方,霧氣從此處升騰,配合機關,效果最佳。”
漸漸地,潔白的霧氣如同有生命般,從特製的“仙山”底座緩緩溢位,漸漸瀰漫開來,形成一片如夢似幻的“雲海”;或是從“瑤池”畔嫋嫋升起,繚繞在仙子足邊,衣袂飄飄,恍若真仙臨凡……
而且由於是真正的水霧,在燭火的映照下,會折射出朦朧柔和的光暈,更添神秘與華美。這絕非以往那些靠焚燒香料、撒粉、或者簡單噴水所能比擬的效果。
“成了!就是這種感覺!”
趙延玉唇角上揚,對即將到來的萬壽宴,信心更足了。
……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金秋。天氣漸涼,人們換上了厚實些的秋裝。萬壽聖節,終於到了。
趙延玉換上一身簇新的湖藍錦袍,便匆匆出門,今日壽宴乾係重大,她須得提前到場地督視,確保每一處細節都萬無一失。
路程過半,卻見宮道上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身形頎長、裹得嚴嚴實實的男子,穿著一身墨綠色厚絨鬥篷,連帽兜也拉了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見他神色茫然,趙延玉便上前問了句,“這位……男公子,可是迷路了?欲往何處去?”
那人聞聲,轉過頭來,帽兜隨著動作滑落些許,露出一雙如同高山湖泊般清澈的、淡藍色的眼眸。
他開口,說了一串趙延玉完全聽不懂的語言。趙延玉這下確定了,這恐怕是某位前來朝賀的外邦使團成員,不知怎的與隊伍走散了。
她儘量打著手勢,“閣下可是要赴萬壽宴?從此處,沿此道直行,至前方朱雀門,出示信物,自有禮部官員接引。”
那男子似是明白了,待他再度致謝後,趙延玉便立刻轉身繼續趕路。
抵達宮宴場地,趙延玉分派人手,覈對道具、檢查硝石裝置、叮囑伶人們最後的注意事項。
一切準備就緒。
吉時將至,皇帝駕臨,百官與諸邦使臣按品級、國彆依次入席。宴會之上,華蓋雲集,衣香鬢影,莊嚴肅穆中透著喜慶。
流程按部就班地進行。禦前獻禮,百官朝賀,使臣覲見,絲竹雅樂……氣氛莊重而熱烈。
終於,到了宴間樂舞戲劇的環節。
第一齣《天官賜福》登台,隻見戲台之上,上元一品賜福天官身著霞帔,頭戴珠冠,甫一亮相便引得滿堂矚目。
“瑞靄祥光紫霧騰,人間福主慶長生。欣看四海昇平日,共沐恩波享太平。”
“吾乃上元一品賜福天官是也,人間稱為福德星君。今奉上帝敕旨,因下界福主樂善好施,積德累功,特命統領諸位福神,頒賜福祿,以彰善道——眾位福神何在?”
“來也——!”
清亮的唱腔穿透殿宇,伴著鑼鼓聲,牛娘織男、張仙、財神等一眾福神依次登場,陣容齊整,喜氣洋洋。
“俺,牛娘。虜家,織男。奉旨賜下姻緣美滿、五穀豐登。”“小仙張仙,特來賜予多子多福,子孫賢孝。”
“堆金積玉滿堂驕,寶馬香車過市朝。利市仙官來獻寶,財源茂盛福滔滔——吾乃都天致富財神,特來灑下黃金萬兩,助爾富甲一方!”
眾仙輪唱祝詞,聲韻鏗鏘,聽得賓客們眉開眼笑。
“喲,開場就是天官賜福,好彩頭!”
“這賜福天官扮相真不錯,有威儀。”
“快看,是財神姥,捧著那麼大個金元寶!”
隨後,賜福天官笑道:“好,好!諸位福神俱已到齊。今有魁星,主司文運,亦當下凡點元——魁星何在?”
魁星手持硃筆,踏台步而來,高聲念道:“一舉登科日,雙親未老時。錦衣歸故裡,端的是女兒。”
“俺,魁星是也!特來點取三元及第!”
她在特製的寫有“解元”、“會元”、“狀元”的旗幟前,以硃筆淩空虛點,每點一下,便同時有扮演報子的伶人高喊:“某某州府,某某高中解元\\/會元\\/狀元!”
台下許多家中或有姊妹正在讀書科舉的官員頓時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好,這寓意好,願我朝文運昌隆,英才輩出。”
“我家那小妹若能沾點魁星姥的文氣就好了。”
緊接著,劉海手持錢串登場,邊撒著招財銅錢邊唱:“一灑風調雨順,二灑國泰民安……十灑萬福來朝!”
互動達到了一個小**,引起陣陣歡笑。
有人打趣:“哎喲,灑到李尚書頭上了!李尚書,您今年要發財啊!”
“承您吉言,承您吉言!”被灑中的官員笑嗬嗬地撿起銅錢,也覺喜慶。
五福判子緊隨其後,撒下寫滿“福”字的絹帛,“一福啟開鳳凰樓,二福文章貫鬥牛,三福四福生貴子,五福掛印又封侯!”
伶人們走下台來,將福絹分送到賓客手中,連皇帝也接過一幅,臉上不禁浮現笑意。
最後尾聲,眾神合唱,巡遊舞台,向四方賓客示意,然後踏著祥雲,在嫋嫋仙樂中緩緩退場。
許多使臣雖然對具體唱詞典故不甚明瞭,但也深受感染,紛紛跟著鼓掌,臉上帶著新奇的笑容。
“天朝戲劇,果然熱鬨非凡,寓意吉祥。”
“這些神明,似乎都是庇佑福祿壽喜的,很有意思。”
謝岫則心中冷哼,不過是些老套路翻新,新瓶裝舊酒,熱鬨是熱鬨,也冇什麼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