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禦書房時,皇帝已踞於案前,內侍斟了一盞雨前龍井,趙延玉取過茶盞奉至帝前。
帝王接過,淺呷一口,喉間溢位一聲輕笑,抬眸睨她:“你啊你啊……那話本寫得是真好,勾得人放不下,昨夜朕愣是看到三更天,連晚膳都耽擱了……你說,這該當何罪?”
這語氣,與其說是問罪,倒更像是嗔怪,帶著點親近的玩笑意味。
“陛下恕罪,臣實非有意。臣隻是想著將故事寫得精彩些,讓陛下看得舒心解悶……可誰承想呢,反而擾了陛下安寢。若是陛下因此怪罪,臣甘願領罰。”趙延玉的聲音也輕快起來。
蕭華指著她道:“好,既如此,朕便罰你——過來,給朕磨墨。”
“是,臣遵旨。”趙延玉笑著應了,走到禦案一側,拿起那方質地細膩的墨條,滴入少許清水,不緊不慢地在硯台上研磨起來。
“你這小妮子……”
蕭華低笑了一聲,提筆蘸了蘸她新磨出的墨汁,鋪開一張詔書專用的金箋,開始書寫。
帝王筆跡龍蛇飛鳳般落在紙上,不多時,蕭華停下筆,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跡,然後抬眼看向趙延玉,將那頁詔書遞來。
“你且瞧瞧。”
趙延玉接過一看,目光倏地凝住。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翰林院修撰趙延玉,才學敏贍,器識宏深。自入職以來,恪儘職守,勤勉王事,於經筵進講、文書編纂諸務,頗見精勤,朕心甚慰。著即晉為翰林院侍讀學士,秩從五品,望爾益加策勵,矢勤矢慎,以副朕簡拔之意。欽此。”
“……臣接旨!臣,謝陛下隆恩!”
趙延玉恭敬叩首,難掩喜色,卻又強作鎮定。
蕭華對身邊的幾個內侍笑道:“還不快向這位新晉的趙侍讀多說幾句討喜話?說不定她一高興,就賞你們些喜錢。”
侍立一旁的幾位內侍當即滿臉堆笑,齊聲賀道:“恭喜趙大人!剛任修撰不久便得此擢升,當真是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啊!”
什麼“文曲高照”、“官運亨通”、“簡在帝心”之類的吉祥話不絕於耳。殿內眾人皆是笑出了聲。
待賀喜聲稍歇,蕭華正色道:“升了官,擔子也更重了。朕這裡,正好有一樁差事要交給你去辦。”
“朕的壽誕將近,禮部正籌備宴飲,你且去協同操持。此番宴會同有外邦使臣赴宴,正是你曆練的好時機。”
萬壽聖宴,協理禮部,參與組織這種國家級的大型盛會。這差事,分量可不輕。
不僅要熟悉繁瑣的宮廷禮儀、典章製度,還要與禮部那些老油條打交道,協調各方,處理突髮狀況,更要麵對可能來自各國的使臣,絲毫差錯都可能釀成外交風波,甚至影響月朝體麵。
天上從不會掉餡餅,這官升得快,差事也來得急。趙延玉麵上卻不敢有半分懈怠,恭恭敬敬地應道:“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捧著新鮮出爐的升官詔書,趙延玉去了禮部衙門。
通稟之後,趙延玉被引至正堂。禮部尚書謝岫端坐於上首,見到趙延玉時,幾不可查地撇了撇嘴,但到底冇說什麼。
她沉吟片刻,對旁邊一位主事道:“將萬壽宴各項籌備條目,拿給趙侍讀過目。”
主事很快取來厚厚一摞文書。趙延玉正翻看之中,謝岫忽道:“宴飲之樂,歌舞助興,亦是彰顯月朝文治武功、盛世氣象的重要一環。聽聞趙侍讀文采斐然,不如就勞你親自編排此次萬壽宴的戲劇吧。
陛下瞧膩了往年陳詞濫調的舊戲,正盼著些新鮮玩意兒呢。”
這話聽著是抬舉,實則藏著陰損的算計。謝尚書心裡冷笑,編排大戲豈是易事?
笑話,你以為你是那神出鬼冇、寫啥火啥的“庭前玉樹”啊?
趙延玉不過是運氣好得了聖眷,真以為自己是全才?等她弄出個四不像的東西,在各國使臣麵前丟了臉,陛下的歡心,怕是也要涼了。
可她千算萬算,偏偏算漏了一樁——趙延玉還真就擅長這個。
趙延玉垂下眼睫,斂去眸底的笑意,臉上擺出一副犯難的模樣,遲疑著應下:“下官……遵令。”
待轉身離開,她唇角的弧度才徹底揚起來。
…
又在禮部衙門待了大半日,趙延玉隻覺得比在翰林院埋頭校勘三天史書還要疲憊。倒不是體力上的勞累,而是心累。好不容易捱到散衙時分,趙延玉立刻往家走。
見到宋檀章,她腳步都冇停,徑直撲過去,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腦袋埋進他溫熱柔軟的胸膛。“彆動,讓我吸一吸。”
鼻尖蹭著他衣襟,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花香,像吸貓似的。
宋檀章也不問,隻是靜靜地抱著她,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過了好一會兒,趙延玉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心情輕鬆多了,她抬起頭笑道:“冇事了,就是跟那些老狐狸打交道,費神。現在好了,已經滿血複活了。吃飯吃飯!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我可餓壞了。”
“做了妻主愛吃的清蒸鱸魚,還有蒜蓉菜心,湯是冬瓜排骨湯……”
晚膳的飯菜香漫了滿院,兩人相對而坐,說說笑笑間,白日的煩憂便散了大半。
飯後趙延玉回房收拾東西,翻到一疊書信時頓住了,那是師傅李穠寄來的,自從去江南巡視,起初還三五天一封,報平安、說見聞,可越往後,間隔越長,上一封已是半個月前的了。
她指尖摩挲著信紙,眉頭微蹙。轉念又想,古代車馬不便,江南離京城千裡之遙,書信延誤也是常事,或許是自己多慮了。可心底那點不安,卻像根細刺,輕輕紮著。
趙延玉索性鋪紙研墨,提筆寫了封長信,問起居、問近況,字字句句,皆是牽掛。寫完封好,囑咐下人明日一早送去驛站,這才鬆了口氣,洗漱過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