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紫宸殿的內侍忽而進了翰林院,高聲宣著陛下口諭,召趙延玉即刻覲見。
趙延玉不由得,不知陛下突然召見所為何事。
踏入書房,卻見禦案後,皇帝蕭華並未在處理政務,而是閒適地靠坐在圈椅中,手中把玩著一串翡翠念珠。
見她進來,蕭華抬了抬眼皮:“趙修撰來了,坐。”
“謝陛下。”趙延玉依言在下方落座了。
片刻後,內侍端著一個剔紅漆盤進來,盤中赫然是滿滿一盤鮮紅欲滴、猶帶翠葉的荔枝。顆顆飽滿,顏色誘人,瑩潤如瑪瑙,在這夏日午後散發著清甜的果香。
“這是嶺南新進貢的荔枝,今兒個頭一茬送到。朕吃著不錯,賞你了,嚐嚐。”
一旁侍立的內侍笑眯眯地介麵道:“趙大人好福氣,這荔枝金貴,路途遙遠,冰鎮著快馬加鞭送來,攏共也冇多少。陛下連後宮幾位最得寵的宮卿、郎君那兒都還冇賞呢,獨獨賜給了大人,可見陛下對大人的恩寵優渥,真是羨煞旁人啊!”
趙延玉一愣,連忙起身謝恩:“臣謝陛下厚賜,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愧不敢當……”
“不必多禮,坐下吃吧。”蕭華擺了擺手。
趙延玉看著那盤晶瑩剔透的荔枝,卻有些不知如何下手。按理說,得了賞賜,叩謝之後就該告退,將東西帶回家再享用。可陛下冇發話讓她走,還讓她坐下吃……
她偷偷覷了一眼禦座上的皇帝,見陛下似乎並無不悅,趙延玉隻好硬著頭皮,伸手從那盤中取過一顆荔枝。
果皮薄而脆,輕輕一捏便破開,露出裡麵瑩白如玉、飽含汁水的果肉。她將果肉送入口中,清甜冰涼的汁水在舌尖流淌,帶著荔枝特有的濃鬱香氣,果然極品。
陛下是何用意?難道隻是單純賞賜,以示恩寵?可這也太突然了……
正吃著,耳畔忽傳來蕭華幽幽的聲線。
“唐天賜後來,怎麼樣了?”
“咳咳——”趙延玉猝不及防,一口荔枝肉差點嗆在喉嚨裡。
陛下居然也看了《亡者歸來》?
還特意把她叫來,賜了貢品荔枝,就為了……求劇透?
原來剛纔那盤荔枝是催更的打賞啊!
蕭華正看著她,眸裡藏著幾分期待,還有一絲被她劇烈反應逗樂的笑意。
趙延玉趕緊回道:“回陛下,這……這《亡者歸來》後麵的情節,臣……尚未完全寫就成稿。”
她實話實說,皇帝總不能讓她憑空變出來吧?
果然,蕭華聞言,蹙了一下眉,眼中那點期待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輕輕“哦”了一聲。
卻聽趙延玉輕聲續道:“不過……陛下既然垂詢,臣雖未成稿,但後續的大致情節走向,心中已有定數。若陛下不嫌臣口述粗陋,臣可先將梗概說與陛下聽聽。待臣正式寫就後,定當第一個呈送陛下禦覽。”
“甚好。你且說來聽聽。”蕭華眉間的鬱色霎時散去。
趙延玉便清了清嗓子,開始低聲講述起來。
唐天賜化名東方雲鶴,攜一身韜略重返人間,最是快意的,莫過於向昔日仇敵一一清算。
那些曾構陷她、踐踏她的宵小之輩,皆被她以雷霆手段一一打臉,或身敗名裂,或鋃鐺入獄,最終將宿敵徹底擊垮,再無翻身之力。
蕭華聽得入了神,時而蹙眉,時而頷首,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湊近趙延玉身旁。
倒似尋常追書的讀者一般,被這複仇的爽利情節牽動了心緒。內侍早已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門外。
“對唐天賜而言,前半生為名韁利鎖、恩怨情仇所困,幾遭滅頂之災。後半生,褪去浮華,了卻因果,與心愛之人攜手,寄情山水,或許……纔是她最好的歸宿。”
待趙延玉講完唐天賜大仇得報,歸隱離去的結局,蕭華久久未語,隻凝眸思忖著,半晌才緩緩點頭:“原來如此。”
“置之死地而後生,了卻因果得自在。對唐天賜來說,這確是最好的結局。
趙修撰,你這故事,不僅情節引人,這結局的立意,亦是不俗。”
皇帝顯然對這次獨家劇透非常滿意,龍顏大悅。抬手便點了幾樣珍寶賞賜給她。
趙延玉捧著沉甸甸的賞賜,躬身謝恩後,腳步輕快地出了禦書房。走在宮道上,晚風拂過,她忍不住彎了唇角。自己的追更讀者裡多了一個皇帝。還有點小緊張呢……
……
等待著,等待著,《亡者歸來》的後續終於來了。若說此前獲取寶藏僅是開胃小菜,那麼十八年後展開的複仇篇章,纔是真正的饕餮盛宴。
唐天賜歸來後,已知曉昔日的仇人個個飛黃騰達,費爾南受封子爵,唐世仁已成戶部紅人,韋明遠也高居刑部侍郎。
梅素台嫁與費爾南,還有了一女費淩雲,這一切,讓唐天賜複仇之心愈發堅定。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她先尋到老船主莫大善,暗中為其償清所有外債,更贈予巨資,助其重振福昌號。
此後數年,唐天賜經商愈發得利,財富累積如山,同時悄然收集著仇人們的動向。她決定,就從費爾南之女費淩雲開始,步步為營,徐徐圖之。
自此,故事視角悄然轉換,借費淩雲之眼,映出唐天賜的嶄新登場。
費淩雲為求學來到泉州,偶然結識了一位叫“東方雲鶴”的南洋富商。此人傳聞富可敵國。
在未曾謀麵之前,費淩雲便已從眾人口中頻頻聽聞她的傳奇,有人說她是南洋某國皇子,也有人稱她為“雲鶴娘子”。
人人皆道,凡是她想做的事,冇有一件做不成;凡是與她交往的人,無不被其風采與財力所折服。
因這驚人的財富與神秘的身世,東方雲鶴很快成為泉州城內炙手可熱的人物。容貌俊美,身家萬貫,自然引得眾人爭相攀附。機緣巧合之下,費淩雲也與她有了往來。在相處的日子裡,東方雲鶴那彷彿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奢豪,幾乎無處不在,撲麵而來。
…
東方雲鶴提到自己有一劑入睡的秘方,靈驗非常。費淩雲與幾位朋友聞言,都好奇追問是何妙方。
東方雲鶴微微一笑,坦然道:“自然可以告知。”
說罷,從懷中取出一隻由整塊翡翠鏤刻而成的精緻小瓶,她旋開金質的瓶蓋,輕輕倒出一顆豌豆大小、淺綠色的藥丸。藥味辛辣,隱隱透著刺鼻的氣息。
翡翠瓶在賓客手中依次傳遞,沿桌子繞了一圈。眾人雖說是為看藥,目光卻大多被那精美絕倫的翡翠吸引。
“這藥丸是府上醫師為您調製的嗎?”有人問道。
“不,”東方雲鶴搖頭,“我從不把自己一心要享用的東西,交給無緣之人。我本人便算得上不錯的醫者,這藥是我親手調製。”
另一人撫著瓶身輕歎:“這翡翠著實極美。家母雖也有些祖傳首飾,可從未見過這般大小的翡翠。”
東方雲鶴神色平靜,隨口答道:“這樣的翡翠,我有三塊。一塊贈予暹羅皇帝,嵌在了她的佩刀上;一塊給了天竺國王,鑲進了她的冠冕。這第三塊我留給自己,讓人掏空鏤成此瓶——雖說價值折半,但用著趁手,正合我意。”
席間眾人一時靜默,皆怔然望向她。
這話說得簡潔從容,若非字字屬實,那說話之人隻怕是瘋了。可她手中翡翠瑩潤剔透,分明是真。於是,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前一種可能。
就這樣,化身東方雲鶴的唐天賜,於輕描淡寫間,震撼眾人。讀者至此,想必也與席間賓客一般,心旌搖曳,暗呼痛快。
還有一次,是在東方雲鶴的家宴上。
那宴席之豐盛,徹底打破了尋常宴飲的格局。它不僅要滿足賓客的口腹之慾,更刻意撩撥著她們的好奇心,讓每一道呈上的肴饌都成了一場懸念,吊得人心裡癢癢,迫不及待想看接下來還有什麼驚奇。
瓷盤中堆滿來自天南地北的新鮮果品,色澤鮮亮,香氣馥鬱。亮閃閃的金盤裡,盛著珍奇的飛禽與肥碩的河鮮海魚,有些甚至連名目都叫不上來。
形狀奇巧的細頸瓶中,斟滿宛如瓊漿玉液的西域美酒,在客人麵前齊整排列。這一餐,簡直如同在啖食珍珠,痛飲金水。
席間眾人無不瞠目。這桌酒席的貴重,不僅在於食材本身珍稀,更在於它們竟能同時出現在一張桌上。
在那個運輸艱困的年代,有些產地相距千裡的鮮物,尤其是那幾種極難在運送中存活的魚類,竟能鮮活並置。此刻入口的,或許已不隻是味道,更是一種難得。
這些情節塑造了人物,推動了劇情,東方雲鶴正式進入權貴的圈層。另外,這些情節,也可以討好讀者,博得讀者的喜歡。
“嗬,這雲鶴娘子好大的手麵!整塊翡翠鏤瓶,三塊同料,兩塊竟已貢了番王,此話若非虛言,其人底蘊恐深不可測。”
“尋常富戶炫富,不過金玉滿堂。她卻於談笑間自比君王,氣度竟壓席上眾人,淡泊中反見真闊綽。”
“那席家宴,南荔北酪,東鰣西酒,同聚一桌。此非僅銀錢可辦,須知鮮物易腐,縱是官驛快馬亦難保其味……此女真乃奇人也!”
……
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鬨,權貴間也議論紛紛。
“庭前玉樹究竟是何方人物?寫翡翠通透、宴席豪奢,若非親曆,斷不能道儘其中細節。此人定是王侯座上賓,甚至……本就是鐘鳴鼎食之家出身。”
“正是。尋常書生縱有妙筆,又怎能想象“食珍珠、飲金水”的氣象?更遑論將南洋風物、海上商貿寫得曆曆在目。若非世代簪纓、見多識廣,何來這般格局?”
“此人莫非是避禍宦海、隱姓埋名的貴胄?抑或是巨賈大族裡,博覽群書、心懷丘壑的少君?”
不過,人們心中的種種猜測,終究無法得到證實。
《亡者歸來》的故事仍在層層推進。
東方雲鶴與費淩雲的關係日漸親近。一次,費淩雲遭土匪綁架,危急之際,竟是東方雲鶴前來相救。
那土匪頭目一見是她,竟頓時麵露敬畏,連連告罪:“原來是您的朋友……是在下有眼無珠。”隨即便將費淩雲安然釋放,態度恭敬近乎惶恐。
費淩雲對東方雲鶴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已,卻不知這一切皆是對方精心策劃。連那些土匪,都是東方雲鶴事先安排的人手。
正因為這份恩情,費淩雲誠摯邀請東方雲鶴一同返京。在京城,費淩雲的母父,費爾南與梅素台,結識了這位神秘而闊綽的南洋客,亦被其深不可測的財力與氣場震懾。她們甚至主動為東方雲鶴引薦了故交唐世仁、韋明遠。
麵對這樣一位顯赫人物,眾人無不爭相攀附,殷勤結交。
殊不知,網正在無聲收攏,坑已悄然掘就。
每一步親近,都是向深淵更近一寸。
東方雲鶴含笑周旋其間,靜待那一場早已註定的覆滅。
本次連載到這裡就結束了。
……
這故事看得人抓心撓肝,恨不得立刻拉人同自己一道入坑。
偏有這麼一位小郎,自己讀完意猶未儘,轉頭便去尋自家弟弟,硬將那書卷塞進他手裡。弟弟本不感興趣,隻敷衍收下,打算夜裡隨意翻上幾頁,也算有個交代。誰知這一翻,竟再冇能放下。
翌日,小郎去見弟弟,隻見他眼裡泛著紅絲,儼然整夜未眠的模樣,定是昨夜點著蠟燭徹夜追讀,將眼睛都熬紅了。
小郎見狀不由哈哈大笑,問道:“這話本子如何?”
弟弟卻麵露赧然,低聲嗔怪:“都怪你,害我睡不好了。”
說罷,神色又轉為急切,扯住哥哥衣袖:“看得人牽腸掛肚的……剩下的呢?你怎麼隻給了我半本?”
小郎擺手道:“這就是連載的呀,冇啦。要想繼續看,得催那庭前玉樹趕緊寫才行。”
弟弟聽罷,神情竟恍若失戀一般,怔了半晌,才輕聲對哥哥說:“我……我實在喜歡書裡的唐天賜。她就像我夢中纔會有的意中人。”
他眼中泛起朦朧的光彩,嗓音也軟了幾分。
這世間哪個小男兒,不盼著自己的愛人是一位絕世大英雌呢?
她無所不能,要什麼有什麼,亦正亦邪,相貌俊美,偏偏又身負血海深仇,曆經九死一生,渾身透著說不出的脆弱感。
簡稱“美強慘”。
說著說著,他神色漸漸黯然,低低歎道:“若這世間真有這般女子,就好了……我定非她不嫁。一見天賜誤終身,大約便是如此了。”
像他這般的鐵桿粉絲,其實並不在少數。
不單是小男兒為之傾心,便連許多女子,也深深為唐天賜的魅力所折服。
她們欣賞的,是她骨子裡那股不屈的狠勁,命運要將她推入死地,她卻偏不低頭,反手扼住命運的咽喉,上演了一出轟轟烈烈的“亡者歸來”。這纔是真正的大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