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蘭亭畔楊柳依依,流觴曲水蜿蜒過青石檯麵,粼粼波光裡浮著各色酒具。
李穠攜著趙延玉緩步而來,介紹道:“此乃小徒趙延玉,明州人士,今科明州鄉試解元。”
“趙延玉?聽說,前些時日那篇《春江花月夜》,便是出自她手。”有人竊竊私語。
此言一出,原本隻是禮貌性投來目光的眾人,頓時多了幾分認真與好奇。《春江花月夜》在士林中的流傳度與評價都極高,許多人雖未見過趙延玉本人,卻對這詩篇有所耳聞。
今日文會的主家,沈太傅笑著頷首道:“原來是趙解元,《春江花月夜》老身亦曾拜讀,尤愛‘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兩句。趙解元年少有為,後生可畏啊!”
趙延玉道:“太傅大人謬讚,學生愧不敢當。偶得拙句,能入尊目,已是幸事。”
太傅身旁侍立著一位年輕女子,正是太傅之女沈冰彥。她今日亦精心準備,欲在文會上一展才學,為未來的仕途鋪路。此刻見母親對趙延玉如此讚譽,麵上雖保持著微笑,心中卻已暗暗留意,甚至升起一絲較勁之心。
文會賓客漸齊,濟濟一堂,談笑風生。
按照慣例,文會行起了曲水流觴之戲。
仆役引來活水,蜿蜒流過特製的石渠,一隻盛著美酒的羽觴順水緩緩漂浮。
羽觴停在誰的麵前,誰便需即興賦詩一首,若詩不成,或自覺不佳,則需罰酒三杯。
酒盞停停走走,先是停在一位禦史麵前,那人苦笑兩聲,稱自己才疏學淺,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又漂到一位學士桌前,她沉吟半晌,吟出一首小詩,但詩句平平,無甚新意,眾人客套著鼓了鼓掌,便也作罷。
幾番下來,席間的興致淡了幾分,眾人隻當這場雅戲不過是尋常應酬。
直到那羽觴,順著水流,悠悠地,停在了趙延玉的麵前。
滿座目光霎時聚了過來,帶著幾分看熱鬨的意味。
她看著不過雙十年華,雖知是李穠愛徒,又小有名氣,但畢竟初來乍到,多半是和師長出來見世麵的。
要麼罰酒,要麼作一首中規中矩的詩句詩句應付過去罷了。畢竟在場皆是飽學之士、高門顯貴,壓力非同小可。
誰知趙延玉卻抬眸一笑,落落大方地起身:“晚輩不才,願遵太傅之命,賦詩一首。”
太傅也笑著看了過來,語氣溫和,隨口道:“既然如此,便以樂府為體,作一首勸酒助興之詩吧。不拘長短,但求暢意。”
這題目看似簡單,無非是飲酒助興,可越是淺白的題,越難寫出新意。
仆役很快備好紙筆,送至趙延玉麵前。
趙延玉略一沉吟,提筆蘸墨,在鋪開的宣紙上,揮毫寫下第一行。
侍立一旁的仆役立刻上前,看清字跡,深吸一口氣,以清晰洪亮的聲音,向全場傳唱: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園中倏然一靜。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賓客,竟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體。這起句,已非同凡響!
帶著一股天風海雨般的雌渾氣魄,彷彿有滾滾黃河水自天際傾瀉而下,裹挾著萬鈞之勢,撲麵而來。
以“黃河之水”起興,極言其源遠流長、奔騰不息,卻又“不複回”,暗含時光流逝、一去不返之歎,氣勢何等磅礴!
筆鋒不停,第二句緊隨而至。仆役隨即又高聲念出下一句:“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又一個“君不見”!
筆鋒從空間轉向時間,從亙古黃河轉向短暫人生。高堂明鏡,映照白髮,朝青絲,暮成雪,將人生易老、光陰飛逝的悲慨,以極度誇張而又形象無比的語言道出,衝擊力無與倫比。
這是時間範疇的極致渲染,悲涼徹骨,卻又壯闊深沉。
僅僅兩句,一空間,一時間,一自然,一人事,對比強烈,感慨遙深。此種格調,渾如天籟,彷彿從心化出,是從未見過的詩家氣象!
所有人都被這開篇兩句震住了。
有人忍不住攥緊了手中的酒盞,喉結滾動,心裡已是暗暗叫絕——便是隻有這兩句,也足以稱得上驚豔了,餘下的便是狗尾續貂,也無妨。
但也有人強自鎮定,或心有不忿,低聲嘀咕:“起句倒是驚人,後麵未必能繼……”
“勸酒詩罷了,還能寫出花來?”
“不過是些誇張的辭藻,算不得什麼新意。”
然而,趙延玉的筆,冇有絲毫停頓。
侍從的誦讀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裡多了幾分抑製不住的激昂:“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這句從悲慨中振起,轉而抒發及時行樂、把握當下的豪情。
那仆役唸到“空對月”時,竟不自覺地頓了頓,似乎也被其中蘊含的悵惘所觸動。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儘還複來!”
此句一出,如驚雷炸響在眾人心湖。
像是有了魂魄,裹挾著睥睨天下的自信,撞進每個人的心裡。
席間幾位懷纔不遇的官員,聽到這一句,紅了眼眶,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反覆默唸,彷彿找到了人生的信條與支撐。
連李穠也忍不住低聲重複:“天生我材必有用……好!真好!”
她看著場中揮毫的弟子,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激賞。心氣真高!這纔是她李穠的弟子!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豪邁的宴飲場景,誇張的飲酒之量,將“儘歡”之情推向**。
園中氣氛已被徹底點燃。眾人目不轉睛,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個字。先前那些嘀咕“不怎麼樣”的人,早已閉上了嘴,臉上隻剩下震撼。
趙延玉越寫越快,筆鋒淩厲,墨跡淋漓:
“將進酒,杯莫停!”
直白的勸酒,卻因前麵的鋪墊而顯得理直氣壯,熱情澎湃。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趙延玉筆下不停,墨色流轉間,又是驚世之句:“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王侯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虜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詩成,筆駐。
仆役用儘全身力氣,帶著顫抖的激動,高聲誦出最後一句:“與爾同銷——萬——古——愁——”
如黃鐘大呂,餘音繞梁。
蘭亭之內,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怔怔地望著那幅墨跡淋漓的詩箋,心中翻江倒海。她們知道,自己正站在一首傳世絕唱誕生的現場,這一幕,必將被載入史冊,流傳百世。
沈冰彥攥著自己袖中早已擬好的詩稿,指尖冰涼,紙張被汗濕得發皺。她又低頭看了眼自己自以為精妙的詩句,嘴唇哆嗦著,竟連拿出來的勇氣都冇有了——珠玉在前,瓦礫何堪?
“好——!!!”
太傅率先回過神來,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沙啞,“此詩一出,千古飲酒詩,儘皆失色!足可流傳百世,光耀詩壇!”
隨著太傅的喝彩,園中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讚歎聲。
“於雌快之中,得深遠宕逸之神!悲而不傷,壯而不肆,真乃千古絕唱!”
“‘天生我材必有用’!當浮一大白!”
“與爾同銷萬古愁……此言道儘我心!”
“趙解元年方弱冠,竟有如此氣象格局,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趙延玉躬身行禮,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卻又不失謙和:“晚輩獻醜,這首詩,名為《將進酒》。”
太傅望著她,眼中的讚許幾乎要溢位來。
原本想借這場文會為女兒造勢的心思,早已被滿腔的愛才之心取代。她朗聲笑道:“有才如此,何愁懷纔不遇?”
陽光落在趙延玉身上,將她素色的衣袍染得溫暖明亮。她微微抬眸,唇邊噙著一抹淺笑,眉眼舒展,容光煥發。
那一刻,滿座的簪纓權貴、文人墨客,都成了她的背景。
所有人都知道,從今日起,京城的文壇,將有一個新的名字,熠熠生輝——趙延玉。
而那首《將進酒》,也必將隨著這場文會,傳遍京華,乃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