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是畫皮與陸判的故事,引用的是聊齋原文版本,比較重口味,可能引起不適,請謹慎觀看。
字數較多,不想看也可以直接跳過去下一章。)
話說太原府有個書生姓王,單名一個生字。
這一日清晨,王生趕早路,忽見前方一男子懷抱包袱,獨自行走,步履艱難。
王生快步趕上,見那男子年方二八,生得十分標緻,膚如凝脂,眉眼含情,縱然是倉皇間,也不掩那份麗色,不由得心動,便問道:“小郎子為何清晨獨自趕路?”
那男子黯然道:“虜家母父貪圖錢財,將虜賣與富戶為妾。大夫忮忌,每日非打即罵,實在不堪忍受,隻得逃了出來。”
王生聞言便道:“寒舍不遠,若小郎子不慊棄,可暫住些時日。”那男子含羞應允。
王生將男子悄悄安置在書房中,當夜便同床共寢,一連數日無人知曉。
後來她悄悄告訴夫郎陳氏,陳氏疑心是富家逃妾,勸她送走,王生正貪戀那男子美色,哪裡肯聽?
這日王生上街,遇一道士,那道士一見王生便愕然道:“閣下身上邪氣纏繞,可是遇著了什麼?”
王生矢口否認,道士搖頭歎道:“世上竟有死到臨頭還不醒悟的人!”
說罷離去。王生心中疑惑,暗想,那男子明明美貌動人,怎會是妖邪?
王生回到書房,卻發現門從內栓住。她翻牆而入,躡手躡腳走到窗邊窺視,這一看直嚇得魂飛魄散!
隻見齋內燭火昏昏,映著一個青麵獠牙的猙獰鬼物,那鬼物麪皮是滲人的青碧色,雙目紅亮如燃炭,滿口白森森的利齒歪歪扭扭,像倒插的鋸齒般駭人。
它正將一張完整的人皮鋪在床榻上,人皮五官鮮活,如同剛從身上剝下一般,軟塌塌地攤開著。
鬼物手中執一支彩色畫筆,蘸著不知名的粘稠顏料,低頭在那人皮上細細描畫塗抹,動作一絲不苟,如同匠人修補一件珍貴的器物。
片刻後,鬼物把筆扔在地上,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
隨即它捧起那張繪好的人皮,像抖開一件衣裳般輕輕一揚,順勢往身上一披,又左右扭了扭身子——不過瞬息,那青麵獠牙的可怖模樣便消失無蹤,床邊立著的,又成了那個眉目如畫、身姿窈窕的絕色男子!
他還湊到銅鏡前,抬手理了理鬢邊髮絲,神態嬌俏,彷彿方纔的猙獰從未存在。
王生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她雙腿一軟,幾乎癱倒,慌忙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纔沒驚叫出聲。
緊接著手腳並用地爬離窗下,連滾帶爬翻出矮牆,頭也不回地狂奔起來。
王生跑遍街巷,終於找到那道士,長跪求救。道士歎道:“此物修煉不易,我本不忍傷它性命。今送你一柄拂塵,掛在臥室門上或可避禍。”
當夜一更時分,隻聽門外忽地響起一陣細微的聲響,悉悉索索,像是有什麼濕滑冰冷的東西擦過地麵。
王生嚇得縮在床角,渾身顫抖,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彆說去看了。她推了推夫郎陳氏,示意他去門縫瞧瞧。
陳氏同樣麵無人色,勉強挪到門邊,眼睛湊近門縫。
昏暗中,隻見那男子悄無聲息地立在院中,正抬頭死死盯著門上懸掛的拂塵。他臉上再無半分溫柔,隻有怨毒與猙獰。
他幾次想靠近房門,都被拂塵逼退,咬牙切齒許久方纔離去。
王生與陳氏剛鬆了半口氣,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這次更重,更急!
那男子去而複返,罵道:“臭道士!拿柄破拂子嚇唬誰?難道到嘴的肉還能吐出來不成!”
說罷,隻聽“嗤啦”一聲響,那柄拂塵竟被他淩空抓下,扯得粉碎,緊接著破門而入,化為一道青影,直撲床榻!
王生驚駭欲絕,連半聲呼救都擠不出來,胸腹間驟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冰涼劇痛!
她下意識低頭,竟見一隻青黑如墨的鬼爪,五指鋒利如鉤,狠狠紮進了自己的胸膛。那鬼爪猛地一攥一掏,一顆血淋淋的心臟便被生生扯出,還在爪中微微跳動著!
“呃……”王生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雙眼瞪得如同銅鈴,身體瞬間失了力氣,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啊——”
陳氏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如同被掐住的雀鳥,仆人聽見動靜,舉著蠟燭衝進來,隻見搖曳的燭光裡,王生直挺挺地仰躺在床上,胸口破開一個猙獰的血窟窿,臟腑翻湧而出,猩紅的血濺得滿床滿地,濃重的血腥氣直沖鼻腔,熏得人幾欲作嘔。
陳氏嚇得魂飛天外,一跤癱坐在地,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陳氏強忍悲痛,讓王生的妹妹二孃去找道士。
道士怒道:“我本可憐它,它竟敢如此!”
隨即前來收妖。
那妖已遁走,道士四下觀望道:“尚未走遠。”問明南院是二孃家,便道:“妖物正在那裡。”
原來一早有個老婦來到二孃家,想當傭工,被二孃夫郎留下。
道士持木劍而立,大喝:“孽障,還我拂塵來!”
老婦麵如土色,欲逃被道士一劍擊中。人皮應聲脫落,化為厲鬼慘嚎。道士用木劍斬其首級,屍身化作濃煙,被收進葫蘆中。再看那人皮,眉目手足俱全,道士捲起如畫卷般收走了。
陳氏哭求救妻之法,道士推辭不得,便道:“市上有個瘋乞丐,你可去求她。縱她羞辱於你,也萬萬不可動怒。”
陳氏來到市集,果見一乞丐瘋癲歌唱,鼻涕三尺,汙穢不堪。
陳氏救妻心切,不顧肮臟惡臭,當即跪在地上,膝行至乞丐麵前。
那瘋乞丐睜開渾濁的眼,看到眼前一個美貌人夫跪在泥濘裡,竟咧開黃牙,涎水順著嘴角流下,嘿嘿怪笑起來:“美人可是看上我了?想跟我好?”
陳氏說明緣由,乞丐大笑道:“天下女人多得是,死了再找一個就是,何必救她?”
陳氏隻是不住磕頭,苦苦哀求。
乞丐收了笑,斜睨著他,“怪事,人死了竟來找我救?難道我是閻王姥不成?”
話音剛落,她突然勃然大怒,抓起身邊的棍子,劈頭蓋臉就往陳氏身上打去!陳氏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記著道士的叮囑,一聲不吭地任由她打罵。
這時圍觀者漸多,對著他指指點點,議論不停。
瘋乞丐打了半晌,像是冇了力氣,終於停了手。
她弓著背劇烈咳嗽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聲,像是在費力攪動什麼東西,末了“嗬——呸!”一聲,竟咳出一大塊濃黃腥臭的黏痰,足有半個拳頭大,糊在她黑黢黢的手心裡。
她咧著嘴怪笑,把那隻盛滿汙穢的手掌湊到陳氏嘴邊,命令道:“吃了它!”
圍觀的人群頓時發出一片驚呼,不少人忍不住捂嘴乾嘔,臉上滿是慊惡。
陳氏胃裡頓時翻江倒海,想往後縮、想嘔吐。可為了妻主,為了那一點點渺茫的生機……
陳氏閉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滾落,張開嘴,硬生生將那團腥臭滑膩的濃痰吞了下去!
那東西又黏又涼,滑進喉嚨時像活物般蠕動,
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鹹惡臭。它卡在喉管裡,堵得他呼吸困難,好容易才嚥下去,又沉甸甸地墜在胸口。
瘋乞丐見了這一幕,拍著手跳起來狂笑:“哈哈哈!美人兒果然疼我!竟把我的寶貝吃了!”
她不再看陳氏一眼,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哼著不成調的曲兒,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轉眼便消失在人群裡。
陳氏急忙追上去,遠遠見她拐進了城隍廟。
他衝進廟裡,裡裡外外翻了個遍,卻連乞丐的影子都冇瞧見,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他又悔又氣,隻得滿心絕望地往家走。
家中,王生的屍身還躺在血泊裡,冇人敢上前收拾。
陳氏看著妻主慘死的模樣,又想起方纔吞食汙物的奇恥大辱,隻覺萬念俱灰,恨不能立刻隨妻主而去。他撲在王生冰冷的屍體上,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
哭到力竭,他掙紮起身,強壓悲痛,打算給妻主收殮屍身。
想要把王生裂開的胸膛合起來,將流出來的腸子塞回腹腔,一邊收拾,一邊止不住地哀哭。
哭到最悲切處,胸口突然湧起一陣劇烈的噁心,喉頭那塊梗著的硬物,猛地往上衝!
“嘔——”
陳氏毫無防備,彎下腰嘔吐起來。
那塊沉甸甸、黏糊糊的東西從他嘴裡噴了出來,正好落進王生胸前那個血肉模糊的窟窿裡——竟是一顆鮮紅的、跳動的人心!
陳氏又驚又喜,急忙合攏胸腔,用綢布緊緊包紮,到半夜,王生竟有了呼吸,第二天便活了過來。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我這是怎麼了?昏昏沉沉的,像做了場大夢,隻覺得肚子隱隱有些疼……”
後來檢視傷處,隻見昨日那猙獰可怖的傷口處,已經結了一層銅錢大小的暗紅色硬痂。
陳氏把前因後果簡略說了一遍,王生自覺羞愧,眼淚簌簌落下:“賢夫,我真是鬼迷了心竅。那日若聽了你的話,何至於此?”
陳氏替她拭淚,溫言道:“妻主說哪裡話。妻夫本是一體,我既是你的夫,救你便是本分。那日我若有一絲遲疑,纔是真的枉為人夫。”
王生緊握陳氏雙手,指天發誓:“夫郎放心,經此一事,我已看破皮相虛妄。從今往後,定當洗心革麵,再不被外色所迷。餘生若負此誓,教我……”
陳氏輕輕掩住她的口:“虜家不要盟誓,隻要妻主平安。咱們往後安安穩穩過日子,便是最好的了。”
自此,王生果真收了浮心,與陳氏相敬如賓。
真個是患難妻夫情意重,破鏡重圓恩愛深。
……
陸判
有個書生,姓朱名爾旦,字小明,為人豪爽坦蕩,隻是天性遲鈍,讀書雖勤,文章卻總少些靈氣。
一日,朱爾旦與幾位同窗飲酒,酒至半酣,有人戲言道:“朱姐素來膽大,可敢去十王殿背一尊判官像來?若敢去,明日我們湊錢擺酒請你!”
原那十王殿陰森可怖,廊下立判官像,綠麵赤鬢,貌如惡鬼,夜半常聞拷打之聲,眾人皆懼。朱爾旦聽罷,大笑起身,徑自往十王殿去了。
不多時,隻聽門外高喊:“我把判官大人請來了!”眾人驚看,朱爾旦果背一神像入內。
那判官雙目如電,赤發飄動,嚇得眾人連聲求她送回。
朱爾旦卻不慌不忙,斟酒三杯祭奠,笑道:“學生粗魯,宗師莫怪。寒舍不遠,得空時請來共飲,莫要見外!”
說罷又將判官揹回。次日,同窗果設宴相請,朱爾旦飲至天黑方歸。
當夜朱爾旦獨坐燈下,忽見簾櫳一動,那判官竟踏步而入!
朱爾旦驚問:“莫非昨夜冒犯,今日來取我性命?”
判官大笑:“非也!蒙你盛情相邀,特來赴約。”
二人遂對坐飲酒。
朱爾旦方知判官姓陸,是陰司官吏,談吐淵博,論詩論文皆透辟。朱爾旦大喜,自此陸判常來夜談,或批改文章,或同榻而眠,交情日厚。
某夜,朱爾旦醉臥,忽覺胸腹微痛,醒時見陸判坐於榻前,竟已剖開其腹,手持一血淋淋之物道:“莫怕,君心竅堵塞,故做文章不敏捷,我從陰間千萬顆死鬼的心中,挑了一顆最佳的,替你換上。”
言罷納入一新心,以符紙貼腹,頃刻癒合。次日朱爾旦起身,隻覺神清智明,往日難解之書一覽成誦,下筆如有神助。秋闈果中頭名舉人,同窗皆驚。
朱爾旦夫王氏,賢惠卻貌醜,朱爾旦酒酣時戲求陸判:“陸姐既能為妹妹換心,可否為內人換一美首?”
陸判笑允,“可以,讓我想想辦法。”
數日後深夜,陸判攜一錦盒至,內盛一顆美人頭,雲是城南吳通判之男新喪所得。
遂入內室,手起刀落,將王氏首級換下,縫合如生,僅留頸間紅線痕。
次日王氏起身照鏡,見自己變得麵目全非,驚駭不已,朱爾旦細說緣由,妻夫方定,再仔細端詳這新換的麵容,長眉入鬢,顴下有一對酒窩,簡直如同畫中的美人,朱爾旦很是滿意。
此事傳開,吳家疑朱爾旦盜男屍首,告至官府。陸判夜托夢於吳通判,言明男兒為惡徒楊大年所害,與朱爾旦無乾。
吳家遂撤訴,認王氏為義男,凶手亦伏法。朱爾旦既得賢夫美顏,又結官家親緣,人稱奇緣。
朱爾旦後三考進士不第,陸判言其福薄,不可強求。
三十年後,陸判忽告:“君陽壽將儘,五日後當彆。”朱爾旦坦然置辦後事,果如期而逝。
死後在陰間,經陸判推薦,主管陰司文書。授予官爵,也無勞苦。
魂靈還得以常常歸家,與夫溫存,教子持家,一如生前。
其女朱瑋幼時受母教導,後中進士,官至司馬。朱爾旦亦被天帝授為太華卿,即將遠行赴任,與家人泣彆,從此仙蹤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