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裴壽容口中,趙延玉得知黎蘭殊也來了京城。這日,趙延玉便抱著新近完稿的幾篇故事,請黎蘭殊繪製插圖。
之前《魯賓遜漂流記》,找的是彆家畫工,畫風粗了些,倒也貼合荒島求生,但這三篇聊齋故事,更需要精工細筆,刻畫人物情態,捕捉神韻,營造意境。
…
趙延玉踏進黎府的那一刻,心裡頭先咂摸出一聲驚歎。尋常官員的府邸,怕也及不上這三分排場,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老錢風”。
她被引了進去,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臨水而建、四麵開窗的精緻水榭。
深秋池中殘荷猶存,幾尾錦鯉悠然遊弋。
水榭中,黎蘭殊端坐在鋪著雪白狐裘的竹榻上,麵前一張紫檀小幾,擺著素瓷茶具,茶香嫋嫋。他正抬手,欲將茶盞送至唇邊。
手臂微抬之際,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上頭戴著一隻冰玉鐲子,似銀霜,卻也透著一股華澤。
見到趙延玉,他放下茶盞,微微頷首,聲音是一貫的平淡清越:“貴客來了,請坐吧。”
趙延玉說明瞭來意,黎蘭殊伸手取過那疊手稿,低頭慢慢翻看起來。
兩人一個冷清一個客氣,表麵上風平浪靜,一切如常。可這份正常之下,是否真的波瀾不興,隻有各自心底知曉。或許,都在裝,用得體的麵具,維持著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黎蘭殊先看的是《嬰寧》。
……
從前有個書生叫王子服,她自幼喪父,由母親一手帶大,十四歲便考中秀才,是當地有名的才子。
這年元宵燈會,表姊吳生來邀她同去觀燈,誰知剛到村口,吳生便被家人叫回,王子服獨自一人信步遊賞,隻見滿街花燈璀璨,釵環搖曳,遊男如雲。
正行走間,忽見一少男,帶著隨從,手裡拈著一枝新開的白梅,緩緩行來。
那小郎模樣生得——真個是雪映朝霞,眉眼清亮,尤其一笑,乾乾淨淨的,直能照到人心窩裡去。王子服看癡了,眼珠定定的,甚麼禮數都忘了。
那少男與她擦身走過幾步,忽然回過頭,對隨從輕輕一笑,聲音清清脆脆,像玉珠兒落在瓷盤上:“你瞧這書生,眼珠子瞪得像賊一般!”
說罷手指一鬆,那枝梅花便飄飄搖搖落在地上。笑聲猶在耳旁,人已冇入人群裡去了。
王子服怔怔立著,半晌才彎下腰,拾起那枝梅花。清幽幽的香氣鑽進鼻尖,心裡卻空落落的,魂靈兒彷彿也跟著那小郎去了。再無心看燈,緊緊攥著花,垂頭喪氣轉回家來。到家便把花小心塞在枕下,倒頭就睡。從此不言不語,茶飯也懶進。
眼見女兒眼窩深陷,一日日瘦脫了形,王母憂心忡忡,請醫問藥皆不見效。
恰好吳生來探望。王母如得了救星,悄悄拉她到僻靜處,央她探問緣由。
吳生坐到床前,王子服一見表姊,眼淚便滾了下來。吳生溫言勸慰,慢慢引到正題。
王子服這才哽嚥著,將元宵那日如何遇見那小郎、如何拾花失魂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末了死死扯住吳生袖子:“表姊!你定要替我尋著他!”
吳生不由失笑:“表妹,你這相思病可害得不淺!這有何難?包在我身上!他既不帶許多仆從行走,料不是大戶人家的閨秀。若尚未許人,這事好辦;縱使許了人家,咱們多下些聘禮,也未必不成!你如今好生將養身子,其餘都交與我!”
王子服聽了這話,灰濛濛的眼裡總算透出些光亮,嘴角也微微彎了彎。
吳生出來將事情說與王母,拍著胸脯擔保定能找到。誰知派人將四周村子尋了個遍,竟打聽不著那小郎半點蹤跡,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王母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吳生為寬慰她,便謊稱那男子是遠房姨表弟,住在西南三十裡外山中。
自此王子服飲食漸開,身子很快複原。
她常從枕下取出那枝梅花,花雖乾了,卻奇也未曾落瓣,蜷縮的花瓣還透著些冷香。她對著枯花出神,恍恍然又見那拈花淺笑的人影。
隻是左等右等,吳生再無音信。寫信去催,吳生總是推三阻四。王子服又急又氣,整日愁眉不展。王母恐她再病,忙要替她另說親事,才一提,她便把頭搖得似撥浪鼓一般,隻盼著吳生的訊息。
見吳生始終無影,王子服憋了一肚子悶氣。轉念想道,三十裡山路算得甚麼?何須求人!便悄悄將枯梅揣入袖中,賭一口氣,獨自離家往西南方向去了。
孤身走了許久,也不認得路,隻朝著莽莽蒼蒼的南山深處行去。約莫三十餘裡,但見群山環抱,樹木幽深,一片濃翠帶著涼氣,直透人衣衫。
四下山靜得駭人,惟聞鳥聲啁啾,腳下是野獸踏出的小徑。
遙望穀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個小村落。下山入村,見一所宅院門前垂柳依依,牆內桃杏繁茂,間以修竹,野鳥鳴喳。
王子服正在門前石上歇腳,方坐定,忽聽牆內傳來細細一聲喚:“小——榮——”
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嬌憨。
王子服正側耳聽時,隻見一少男自東邊嫋嫋而來,手裡拈著朵粉盈盈的杏花,正低頭要往鬢邊插。
他一抬頭,恰與王子服打個照麵,插花的手便停住了,隨即嘴角一彎,拈著花枝一閃身進了門。
王子服看得分明,正是元宵那日所遇的小郎!
心頭怦怦亂跳,卻又發愁,如何進去相見?若喊“姨母”?可兩家從無往來,萬一認錯了豈不尷尬?
她坐立不安,自清晨直等到日頭偏西,脖頸都望酸了,竟忘了饑渴。
其間那小郎好幾回從門縫探出半張臉來偷覷,像是訝異她怎的還不去。
忽見一白髮老婆婆拄杖出來,將她上下打量:
“這位小娘子,我見你自清晨便坐此,坐到這般時候。可是有事?莫非腹饑了?”
王子服忙起身作揖:“晚輩是來探親的。”
老婆婆耳背,側首道:“甚麼?探誰?”
王子服提高聲氣道:“探親!看親戚!”
老婆婆又問:“你那親戚姓甚名誰?”
王子服一時語塞——她連“姨母”姓氏也不知。
老婆婆笑道:“奇了!連姓都不知,探的甚麼親?老身看著倒像個書癡。且隨我進來,粗茶淡飯用得一口,屋裡有張小榻可歇。明兒回去問明白了,再來尋訪不遲。”
子服正餓,又欲見那男子,便隨老嫗入院。
坐定敘話,老婆婆問起王子服家世。王子服一一實說。
老婆婆訝然道:“哎喲!那你是我甥女了!你母親,是我的親妹子!這些年家中變故,又冇個頂門的女子,竟與你家斷了音問。不想甥女已長成這般模樣,我這老眼卻不認得!”
說著,喚少男出來相見,“我這些年不曾生女兒,隻有一個養男,名喚嬰寧,他生母丟下這孩兒與我撫養。人倒不癡,隻是少些管教,終日憨嬉,不知愁為何物。”
話音未落,隻聽窗外“嗤嗤”笑聲。
老婆婆向外嗔道:“嬰寧!你表姊在此,還不快進來見禮!”門外笑聲更響,如一串銀鈴搖個不住。
小侍從連推帶搡將一個人兒帶進來。
隻見那少男以袖掩口,笑得肩頭顫動,腰都彎了。
小侍從在背後推了他一把。
老婆婆瞪他一眼:“有客在,還這般嘻嘻哈哈,成何體統!”
少男這才強忍住笑,直起身來,臉頰漲得通紅,眼裡仍是水汪汪的笑意。
王子服忙起身作揖,與嬰寧見禮。
子服望著少男清麗絕俗的麵容,問道:“表弟今年芳齡幾何?”
老婆婆耳背未聽清。王子服隻得提高聲音又問。話未說完,那少男“噗嗤”一聲又笑起來。
老婆婆歎道:“瞧見了麼?我說他少些管教,這便是了。都十六歲的人了,終日隻知憨笑,渾似不懂事的孩提。”
王子服道:“表弟比我小一歲。”
老婆婆道:“哦?甥女今年十七了?可曾娶親?”
王子服道:“尚未。”
老婆婆眼中掠過一絲喜色:“憑甥女這般人品,怎的十七歲還未定親?我家嬰寧也未曾許人。你二人年貌相當,本是天生一對,可惜是中表之親,禮法上略有些妨礙。”
王子服默然不語,目光卻如粘在嬰寧身上,再也移不開半分。
小侍從湊到嬰寧耳邊悄聲道:“你瞧,這表姊姊眼珠子放光的樣子,竟一絲兒未改!”
嬰寧一聽,又迸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
忽指窗外對小侍從道:“你快去瞧瞧,碧桃開了不曾?”
說著便起身,以袖掩口,帶著一串忍俊不禁的笑聲,急急走了出去。纔出房門,那笑聲便如開了閘的春水,嘩啦啦灑了滿院。
老婆婆也起身,喚小侍從抱來衾被,與王子服鋪設停當。
“甥女遠來不易,且多住幾日,過些時再送你回去。若是悶了,屋後有個小園,可散散心,要看書時,也有幾冊。”次日,王子服信步至屋後。
她正沿花徑徐行,忽聞頭頂樹枝“簌簌”作響。
抬頭一看,隻見嬰寧竟高坐樹杈之上,見了她來,笑得花枝亂顫,連樹枝也晃動起來,眼看便要墜下。
王子服急呼:“仔細!快下來!要跌了!”
嬰寧一麵往下攀,一麵猶笑不住。將及地麵,手一鬆,“哎呀”一聲滑落。笑聲戛然而止。
王子服一個箭步上前扶住,手指有意無意在他皓腕上輕輕一捏。嬰寧怕癢,又咯咯笑起來,倚著樹乾,笑得渾身發軟,半晌方住。
待他喘息稍定,王子服自袖中取出那枝珍藏的枯梅,遞到他麵前。
嬰寧接過,指尖碰了碰乾縮的花瓣,奇道:“都枯了,留它作甚?”
王子服深深望著他:“此是上元那日,表弟所遺之花,我一直收著。”
嬰寧不解:“收著何用?”
王子服低聲道:“要叫表弟知道,我自見你,便念念不忘。自那日彆後,相思成疾,幾度以為不得活了。不想今日竟能重逢,實乃天幸,求表弟憐我此心。”
嬰寧眨著澄澈的眸子,不以為意:“這有何難?既是親戚,幾朵花算得甚麼?待表姊去時,我教老仆將這園中花木,砍一大捆與你揹回去便是。”
王子服失笑:“你傻呀?”
嬰寧反問:“這怎麼傻了?”
王子服趨近一步,壓低嗓音:“我喜歡的不是花,是摘花的那個人啊。”
嬰寧仍懵懂:“親戚之間,互相關心不是應該的嗎?”
王子服心頭滾熱,索性挑明:“我說的喜歡,不是親戚的喜歡,是……是妻子對夫郎的那種喜歡!”
嬰寧偏著頭,滿麵困惑:“妻子夫郎的喜歡?有什麼不一樣?”
王子服聲音更低了:“妻夫之愛……是要……夜夜睡在一張床上的。”
嬰寧聽了,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認真想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他一臉天真無邪道:“可我不習慣跟生人一塊兒睡呀。”
話音剛落,小榮不知何時已悄悄走近。王子服臊得滿麵通紅,慌忙尋個由頭溜了。
飯後,老婆婆問起園中談話,嬰寧順口道:“表姊想跟我一塊兒睡覺。”
子服窘迫萬分,幸好老婆婆耳背未聽清。
待老婆婆轉身,她壓低聲音責怪道:“嬰寧方纔如何那般說話?”
嬰寧一臉無辜:“這話說不得麼?”
王子服急道:“這是……不能讓彆人聽見的悄悄話!”
嬰寧理直氣壯:“揹著旁人也就罷了,難道還瞞著孃親不成?況且睡覺不是平常事嗎?有甚說不得?”
王子服見他一派天真爛漫,全然不曉世情,急得跺腳,卻又拿他無法。
恰逢王家仆人尋至,子服欲帶嬰寧同歸,讓母親見見他。老嫗欣然應允,叮囑嬰寧:“你姨媽家日子寬裕,養得起閒人。到了那兒彆急著回來,跟你姨媽學點詩書禮儀,將來也好伺候妻主。順便也請你姨媽留心,與你覓個好人家。”
說罷,目送他們遠去。臨行倚門遙望,依依不捨。
歸至家中,王母見女兒攜回個天仙似的少男,驚問是誰。王子服說是姨母家的表弟嬰寧。
王母驚疑不定:“先前吳生說的,分明是謊話!我根本冇有親姐姐,哪來的甥男?”
她轉向嬰寧詢問。
嬰寧行了個禮,輕聲細語地答:“回夫人,我不是老夫人親生的。我爹姓秦,他去世時我還裹在繈褓裡,不記得娘是誰了。”
王母皺眉思索:“我確實有個姐姐,當年離了家,娶了一個姓秦的男子,隻是……”
“她去世很多年了,怎麼可能還在人世?”
她細細盤問嬰寧養母的模樣、身上有冇有痣記,嬰寧一一答來,竟和記憶中的姐姐分毫不差。
“是了,確實是我那姐姐,可她死了那麼多年,怎麼又能……”
正滿腹疑團時,吳生聞訊趕來。嬰寧避進裡屋。
吳生聽了始末,也是驚疑,沉吟半晌,忽道:“這小哥兒可是名喚嬰寧?”
王子服稱是。
吳生連道奇事,在王子服追問下,方吐實情。
原來子服這位姨母早逝,姨夫獨居數年,後來竟和一個狐妖相好,後來……一病不起,終至形銷骨立而亡。
他臥病時,家人曾見一隻狐狸生了個男嬰,就放在床上,取名嬰寧。姨夫死後,那狐妖還常來探望男兒,後秦家求得天師符籙貼於壁上,狐妖才帶著嬰寧走了。莫非……便是他?”
眾人正疑嬰寧為鬼狐,他卻毫不畏懼,終日憨笑。
王母歎道:“這小哥兒,也太憨了些。”
王母讓嬰寧與自己的小男兒同住。他每日請安,針線精巧,就是那愛笑的毛病怎麼也改不了,怎麼也管不住。
好在他笑起來像花兒綻放,嫣然可愛,就算瘋笑也不顯得輕浮,大家都很喜歡他。
因子服對嬰寧情深,加上二人並無血緣之親,王母遂為其完婚。
成親之日,嬰寧穿著大紅嫁衣行新夫禮,卻因為憋不住笑,笑得直不起腰,東倒西歪,連禮都行不全,眾人都被逗笑了。婚後,王子服還擔心他傻乎乎的,會把妻夫間的私密事說漏嘴。冇想到嬰寧對這事卻守口如瓶,一個字也不往外吐。
嬰寧愛花成癖,遍尋佳種,甚至子服送他的金銀釵環都被他偷偷當了。不過幾個月,王家庭院開滿了花,如錦似繡。
院後有木香一架鄰西家,嬰寧常登牆摘花。
一日,西鄰那個遊手好閒的浪蕩子,偶然瞥見花架上的嬰寧。隻見他雲鬟烏黑,笑靨如花,在綠葉白花間悠悠盪盪,頓時魂靈兒都飛了,癡癡地盯看。
嬰寧瞧見她呆樣,不但不躲,反而衝她嫣然一笑。西鄰子骨頭都酥了,以為美人對自己有意思,邪念更盛。
某夜,西鄰子逾牆求會,忽覺身體劇痛,大呼而倒,點燭照之,見枯木臥牆邊,有蠍大如蟹。鄰居聞聲趕來,救回已不治身亡。
鄰居悲憤交加,一紙狀子告到縣衙,咬定王子服的夫郎嬰寧是妖精,用妖法害死了她女兒。幸好子服素有聲望,縣太姥查明瞭案情,免了這樁官司。
王母後告誡嬰寧:“你這般瘋瘋癲癲的癡笑,我早說過樂極生悲!幸得縣太姥明察秋毫,未曾牽累家門。若是遇著糊塗官,非提你上公堂對質不可!真到那般地步,我兒還有何麵目見親族鄰裡?”
她緩了口氣,語氣轉沉:“你既已許了人家,便當謹守夫道,行止端方纔是。男子貴在貞靜,豈可這般嬉笑無狀,招人閒話?”
一向笑個不停的嬰寧,此刻卻斂了笑容,神色異常認真,一字一句道:“娘教訓的是。孩兒知錯了。從今往後,再不敢如此輕狂。嬰寧發誓,從此再也不笑了!”
自那天起,嬰寧果真再冇笑過。
任旁人如何逗趣,他總是安安靜靜的,臉上雖冇了笑容,卻也不見愁苦,終日隻是淡淡的。
後來王子服與嬰寧有了一個白胖的女兒,尚在繈褓就不畏生人,見人輒笑,笑容明亮爽朗,活脫脫就是她父親當年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