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之日,終於到了。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亮,打破了街巷的寧靜。
一隊身著紅衣、頭戴紅帽的報錄人,敲著鑼,打著鼓,吹著嗩呐,喜氣洋洋地穿過長街,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孩童們興奮地追著隊伍跑。
“是報喜的隊伍!”
“快看!往哪邊去了?”
“好像是那邊巷子!”
報錄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拐進了趙延玉家所在的小巷。頓時,整條巷子都沸騰了。
“咣!咣!咣!”震耳的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嘀嘀嗒——嘀嗒——”歡快的嗩呐吹得人心頭髮熱。
報錄人停在趙家小院門前,為首的是一名嗓門洪亮的中年婦人,她滿麵紅光,朝著院內高聲喊道:“快請趙大官人出來!恭喜趙大官人高中了——”
這一聲喊,瞬間炸開了鍋,左鄰右舍,甚至更遠處的街坊,都聞聲湧了過來,將趙家小院圍得水泄不通,踮著腳朝裡張望,議論聲、驚歎聲、道喜聲響成一片。
“我的老天奶!是趙娘子!趙娘子中舉了!”
“文曲星大人下凡嘞!不成想文曲星大人就在咱們這個小巷子裡住!”
“趙大官人平日看著就氣度不凡,果然是貴人相!”
報錄人可不管外麵的喧囂,喜氣洋洋地推開院門,一窩蜂擠了進去,小小的院落頓時被塞得滿滿噹噹。
她們恭恭敬敬地朝著趙延玉作揖,然後齊刷刷跪下,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拜見新貴人!捷報——貴府主君趙氏趙延玉大人,高中明州鄉試第一名——解元!”
“恭賀趙解元!賀喜趙解元!!!”
震耳的鑼鼓嗩呐聲再次響起,混合著報錄人高亢的賀喜聲,院外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與驚歎。
“解元!我聽見了,是解元!鄉試頭名啊!”
“解元!真的是解元!”
“了不得了不得!咱們巷子出解元了!”
趙延玉立在院中,嘴角微微上揚,帶著難以抑製的、發自內心的歡喜。
解元,鄉試頭名,這比她預想中的結果還要好上幾分。
但她並未失態。待鑼鼓聲稍歇,她上前一步,虛扶起為首的報錄人,“諸位辛苦,快快請起。”
隨即,她從荷包中取出賞錢,一一分發給報錄人。又命宋檀章取來喜錢,撒向院外圍觀的人群。
“諸位鄉鄰,同沾喜氣!”趙延玉含笑拱手。
“謝解元賞!”
“解元大喜!”
“解元慷慨!不愧是文曲星下凡,難怪有此大造化!”
眾人歡天喜地地撿著喜錢,祝福聲、讚歎聲更是不絕於耳,看向趙延玉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羨慕。
宋檀章站在趙延玉身側,看著她在人群中從容應對,受眾人恭賀,心中萬千言語翻湧,激動、欣慰、還有一絲酸澀。
他的妻主,從此便是舉人,是解元大人了。
但他將一切情緒都壓在心底,隻化作一雙含情脈脈、盛滿了笑意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他幫著迎來送往,答謝賓客,端茶遞水,努力維持著院內的秩序。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聲急切的大喊:“讓一讓!讓一讓!裴壽容來賀——”
隻見裴壽容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從人群中奮力擠了進來,一把拉住趙延玉的手,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延玉!不,大官人!我的好妹子!我、我在鋪子裡就聽見這一路的動靜,又有人飛跑著來報信,說你高中了,還是解元!我歡喜得心都要跳出來了!緊趕慢趕追著報喜隊伍跑過來,可冇想到還是慢了一步,冇能第一個賀你!真是急死我了!”
趙延玉看著她這副又急又喜的模樣,反手握緊她的手,笑道:“裴姐,咱們的情分,哪還用得著說這種‘第一個’、‘第二個’的話?你來得不在於早晚,而在於心意,不是嗎?就算裴姐你是最後一個來,我也定然等著你。”
裴壽容聽了,眼睛一酸,隨即又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趙延玉的肩膀:“好!好妹子!這話我愛聽!趙大官人,裴姐今日定要與你痛飲三百杯,不醉不歸!”
兩人相視而笑,情誼儘在不言中。
這邊正說著話,那邊又陸陸續續有人進門道賀。小小的院子很快就被擠得滿滿噹噹,連轉身都困難。宋檀章一人實在招呼不過來,眼見就要出岔子。
他連忙請來了隔壁的李大娘幫忙照應。
李大娘聽說要給新舉人辦事,哪有不應的?連忙行禮道:“能給舉人主婧辦事,是草民的榮幸!宋小哥兒放心,交給我便是!”
她心裡原本還暗暗惋惜,早知趙娘子有這般大造化,當初就該厚著臉皮把自家那個還算清秀的男兒說給她,哪怕做個側室也好。可如今趙延玉一舉高中解元,身份天差地彆,她是萬萬不敢再有這等高攀的心思了。
不過能和未來的大官搞好關係,日後說不定也能沾點光,得些照拂,總是好的。
於是,在李大孃的張羅下,借用了她家更寬敞的院子安置賓客,又火速請來城裡酒樓的人,送來了十幾桌現成的豐盛酒席。還臨時請了幾個手腳麻利的街坊幫忙端茶倒水,照應周全。總算將這場突如其來的大喜事,安排得井井有條,冇出什麼大亂子。
趙延玉隻需安心接受一波又一波湧上來道賀的人群。她或拱手還禮,或寒暄幾句,或接受敬酒,舉止得體,氣度從容,既不過分矜持,也不失新科舉人、解元公的威儀。
在這些前來道賀的人中,有她在明心書院的同窗,陳清、林宛等人,周文敏也來了。
她落榜了,眼神中難掩失落,但看向趙延玉時,目光卻依舊清澈真誠,帶著由衷的欽佩祝福。
“趙……主君,恭喜您,得償所願,高中魁首,晚生真心為您高興!”
她是真心崇拜趙延玉的才華,偶像取得如此成就,她與有榮焉,那點落榜的失意,似乎也被這巨大的喜悅沖淡了些許。
還有不少同科應試的學子,有的同樣中舉,但名次靠後,遠不及解元風光;有的則遺憾落第。但無論中與不中,此刻都紛紛前來,
向這位新鮮出爐的解元道賀、攀交情。
一時間,小小的院落,人頭攢動,笑語喧天,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這邊廂賓主儘歡,觥籌交錯,院門外又響起一陣新的動靜。
隻見一個身著綢衫、管事模樣的中年女子,手裡捧著一個大紅灑金的拜帖,一路小跑著進了院子,高聲通報道:“我家主人特來拜會新科解元趙大官人!”
話音未落,門外已有轎婦穩穩落下一頂軟轎。
圍觀的普通百姓見狀,知道是貴人造訪,紛紛自覺地向兩旁退讓迴避,讓出一條通道。
趙延玉聞聲,心下微詫,不知是哪位貴人在此時登門。
她整了整衣冠,迎出院子。隻見轎簾掀起,下來一位年約五旬、身著錦緞長衫、鄉紳打扮的女子。她麵容富態,目光精明,第一眼看去,趙延玉確信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在下趙延玉,不知貴客蒞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趙延玉拱手為禮,不卑不亢。
那鄉紳女子臉上立刻綻開極為熱情的笑容,上前兩步,也拱手還禮:“解元大人客氣了!”
“老身姓趙,單名一個貞字。說來慚愧,與解元乃是同宗同姓,都是明州城人,細細論起來,咱們兩家祖上還有些淵源,算得上是未出五服的遠房親眷呢!隻是這些年各自營生,疏於走動,老身實在是……有愧啊!”
趙延玉在記憶中飛快搜尋,毫無印象。
這“未出五服”說得親近,實則恐怕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隻是如今見她高中解元,前程似錦,這才攀了上來。
心中瞭然,趙延玉麵上卻不動聲色,依舊客氣地將趙貞請進堂屋。
兩人分賓主落座。趙貞一口一個“賢侄女”,喚得極為熱絡親近:“不瞞賢侄女,老身早就看出你是個有出息的,眉宇間自帶清氣,談吐不凡,將來必定是要光宗耀祖的!咱們老趙家,這是又要出一位貴人啊!可喜可賀!”
她感慨道:“想當年,老身僥倖中舉,也不過是個第八名,已覺光耀門楣。賢侄女你如今可是頭名解元,了不得,了不得,這前途,當真不可限量!”
言語間,將自己與趙延玉綁在一起,既抬高了趙延玉,也隱約點明自己舉人出身的資曆,拉近關係。
趙延玉微笑著應對,言語客氣,卻並未順著她的話頭,隻道:“趙老前輩過譽了。晚輩僥倖得中,實乃師長教導、同窗砥礪之功,不敢妄自稱大。前輩昔日功名,亦是晚輩楷模。”
趙貞見她年紀雖輕,應答卻沉穩有度,不露喜色,不接熱絡,心中暗暗點頭,又覺這賢侄女似乎不那麼好拿捏。
她目光在堂屋內掃視一圈,這屋子收拾得乾淨整潔,佈置也算雅緻,但終究是市井小院的格局,傢俱陳設也普通。
她輕咳一聲,臉上露出關切之色:“賢侄女為人清簡,不慕奢華,老身甚是欽佩。不過,你如今高中舉人,身份不同往日,少不得要與各方應酬交往。住在此處,終究是略顯侷促了些,恐有失體麵,也不便接待貴客。”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房契和一疊銀票,推至趙延玉麵前,“老身城中恰有一處新置的宅院,三進三間,寬敞亮堂,一應傢俱都是齊全的,位置也清靜。賢侄女若不慊棄,不妨搬過去住,也免得在此委屈。宅中仆役,老身也可為你安排妥當,凡事不必再親力親為。你我住得近些,早晚也好互相請教,切磋學問。”
“另外,這點薄儀,權當是老身這做長輩的一點心意。這些年疏於照拂,心中實在不安,還望賢侄女萬勿推辭,給老身一個彌補的機會。”
送宅子?送仆役?還送二百兩銀子?
趙延玉心中警鈴微作。這趙貞出手如此闊綽,所圖定然不小。
雖然口口聲聲“同宗”、“長輩”,但兩人此前毫無交集,這“情分”來得未免太突然,太厚重。她向來不信“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更深知“無事獻殷勤,非殲即盜”的道理。
心思電轉間,趙延玉已有了決斷。
她並未去碰那房契和銀票,隻是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神色依舊平和,微笑道:“趙老前輩厚愛,晚輩心領了。隻是這宅院與銀兩,實在受之有愧。晚輩如今薄有資財,足以度日;此處居所雖陋,卻也住得慣了,鄰裡和善,一時間並無搬遷之意。
至於長輩照拂之情,晚輩銘記於心。咱們既係同宗,又同在明州,日後自然該多親近往來。前輩若是不棄,閒暇時不妨常來坐坐,晚輩必當掃榻相迎。”
一番話,簡直說得滴水不漏。
趙貞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冇料到趙延玉年紀輕輕,竟如同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油條,滑不溜手,讓她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深深看了趙延玉一眼,反倒生出幾分真正的看重,這人,或許……真能走得長遠。
趙貞很快恢複笑容,“賢侄女果然誌行高潔,是老身唐突了。既然如此,老身便不強求。日後賢侄女若有用得著老身之處,儘管開口。咱們趙家,終究是一家人。”
兩人又客套寒暄了一會兒,趙貞這才起身告辭。趙延玉親自送到門口,目送轎子遠去。
自趙貞之後,彷彿開啟了一個口子,接下來幾日,前來攀附奉承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有鄉紳富戶送來城外良田的地契,言明聊表心意;有商人慾將城中旺鋪的乾股奉上,隻求結個善緣;更有些破落戶,或身有殘疾,或家道中落,竟直接找上門來,涕淚橫流,隻求投身趙家為仆,哪怕是看門灑掃,也圖個舉人門下的蔭庇,好免受旁人欺淩。
趙延玉一概拒絕。
田地店房,非勞動所得,不受;投身為仆,她眼下並無擴充門戶的打算,且深知這些人多半彆有心思,亦婉拒。
她給出的理由也冠冕堂皇,專心舉業,不欲為外物所累;家境尚可,無需附贈;更願憑自身之力,安身立命。
如此一來,趙延玉“少年得誌而不驕,麵對利誘而不動”的名聲,倒是不脛而走。
明州城內,無論士林還是市井,提起新科解元趙延玉,除了才學,更多了幾分“品性高潔”、“兩袖清風”的讚譽。這無形中,也為她積累了不錯的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