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明心書院迎來了入學後的第一次階段性學業檢測。講堂內氣氛肅穆,博士親自監考,學子們或凝眉苦思,或奮筆疾書。
這檢測主要考較帖經、墨義、詩賦和策問的基本功。帖經墨義對她而言,經過這些時日的苦讀和原主的些許底子,已能應對自如。詩賦一道,她雖不擅創作,但腦中自有寶庫。
詩賦是以江月之景為題,作詩或賦一篇,不拘長短,需有意境,趙延玉想了一會兒,過往背誦過名篇佳句便在腦海裡鋪展開來,任由她篩揀。
李白的《靜夜思》,寥寥二十字寫儘月下鄉愁,字句淺顯卻意蘊綿長,可通篇隻著一“月”字,題麵的“江”字未曾沾邊,自然算不上合適。
王維的《山居秋暝》“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寫的是山居秋夜之景,是鬆間清泉而非江上潮生,意境與題意相去甚遠,反倒落了偏題之嫌。
再想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這闕詞詠月懷人,哲思深遠,堪稱千古絕唱,可它為詞而非詩,與考場詩賦的體裁要求不符,拿來應試終究不妥……
趙延玉思忖良久,一篇寫江月之景的名篇,
陡然在心底浮現——就是它了。
這一篇,纔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至於策問,題目是關於“水患治理與民生”,趙延玉結合自己對這個時代有限的瞭解,以及從原主記憶和近期讀書中獲取的知識,謹慎地提出了一些“疏堵結合、興修水利、移民就食”等頗具可行性的建議,雖無驚人創見,但也邏輯清晰,言之有物。
兩日後,檢測結果公佈。眾學子聚集在書院公告欄前,緊張地尋找著自己的名字。
蕭年擠在人群外圍,有些心不在焉。他對自己考得如何心中有數,大概就是勉強及格,不墊底就謝天謝地了。他更關心的是趙延玉考得怎麼樣。
那天考試,他偷眼瞧見趙延玉寫得飛快,似乎很輕鬆的樣子,但後來又見她神色平淡地交卷,不像考得特彆好的模樣。
“或許……她隻是不想讓我看出來冇考好?”蕭年心裡暗自嘀咕,莫名有點不是滋味。他想起趙延玉平日裡的認真,又覺得自己拉著人家逃課玩鬨,好像耽誤了她……
他在心裡默默道,“沒關係,就算考得不好也冇什麼。以後……以後我養你好了。反正……反正我的妻主,也不需要太聰明,嗯……像現在這樣就挺好。”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越想越不著邊際了,彆說八字冇一撇,連一點都冇呢!
就在這時,前方人群忽然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和議論。
“頭名!趙延玉!”
“我的天,這詩賦……這是人能寫出來的?”
“策問也頗有見地!李禦史果然慧眼識珠!”
“快看,博士把她的卷子貼出來了!”
蕭年猛地回過神,擠進人群,難以置信地看向公告欄最上方。果然,“趙延玉”三個字赫然列在榜首,後麵的評語是“帖墨精熟,詩賦絕倫,策問明達,甲上”。
甲上?!頭名?!
他還冇反應過來,就見書院的博士已小心翼翼地將一份謄錄工整的卷子張貼在旁邊一欄內,作為佳作展示。
…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開篇兩句,氣勢磅礴,畫麵宏闊,瞬間將人帶入那春江月夜的浩渺意境之中。僅僅這兩句,便讓無數讀書人拍案叫絕,反覆吟誦。
“起筆何其壯麗,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為!”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寫景至此,堪稱神筆!”
隨著詩句展開,那細膩入微的景物描摹,空靈迷離的意境營造,更是令無數人為之傾倒。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幾乎所有讀到此處的人,都感到一種靈魂的震顫。
由眼前景,陡然昇華至宇宙人生、時間永恒的叩問,悲而不傷,雋永深沉。
人生短暫,江月永恒,此中況味,非曆經滄桑或天賦靈性者,怎能道出萬一?
最終,通篇一氣嗬成,華美而不浮豔,空靈而不虛幻。
“我讀詩賦三十載,從未見過如此……大作!這趙延玉莫非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
蕭年呆呆地轉頭,看向不遠處被幾位博士和李穠喚到身邊說話的趙延玉。
李穠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慰與讚賞,正拍著趙延玉的肩膀,低聲說著什麼。
周圍的學子們也紛紛向趙延玉投去欽佩、羨慕目光,有人上前恭賀,趙延玉則謙遜地一一還禮。
一時之間,趙延玉出儘風頭,才情名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起初,《春江花月夜》隻是書院的學子們圍觀、驚歎。但更有好事者抄錄傳唱,帶出書院,流入城中茶樓酒肆、文人雅集,而後便如同滾油中投入水滴,瞬間炸開了鍋。
無論是白髮蒼蒼的老學究,還是意氣風發的年輕士子,甚至是略通文墨的商賈市民,都在爭相傳抄、吟誦……這也都是後話了。
……
趙延玉被人群團團圍住,先前不熟的同窗們擠在身前,皆是滿麵熱忱,爭相自報家門。
“趙賢姊,在下陳清,字文遠,家母乃戶部郎中。久仰賢姊大名,幸會幸會!”
“趙同窗,我是林宛,家就在城南。你那篇《春江花月夜》,我抄錄下來,反覆誦讀,真乃字字珠璣,令人拍案叫絕!不知何時能向趙同窗請教詩賦之道?”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無不盛讚趙延玉的才情,言辭懇切,態度熱絡。
“趙賢姊有此大才,屈居書院苦讀,實在是委屈了!不如今晚我做東,邀上幾位同好,去醉仙樓一聚,把酒論詩,豈不快哉?”陳清熱情邀請道。
另一位學子提議,“醉仙樓雖好,終究喧鬨了些。聽聞攬月閣新來了一位清倌人,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尤擅填詞。不若我們去那裡,品茗聽琴,以文會友,也是雅事一樁!”
攬月閣?趙延玉初時冇反應過來,但見周圍幾位同窗聞言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她瞬間明白了,這多半是青樓楚館之類的地方。
她眼底掠過幾分詫異,這些學子,竟也會涉足那般去處?
後來看眾人反應,她才知道,在月朝,女子尋歡作樂,再正常不過。
而且青樓之中的男伎,個個身懷絕技,才情非常,與他們相伴,吟詩作對,花前月下,也是文人雅士追求的風流韻事。
她不便拂了眾人的好意,便溫聲應下,隻道改日再同諸位儘興。此言一出,眾人頓時笑作一團,熱絡無間。
你來我往,邀約應和,大概女子的友誼就是如此簡單,不像男人間有許多勾心鬥角。
……
人群漸漸散去,喧鬨的學宮甬道複歸清淨,李穠尋了個僻靜的廊下,喚住了正要離去的趙延玉,示意要與她單獨說幾句話。
廊下微風拂過,捲動兩人衣袂輕揚,李穠先笑著開口,句句皆是對她此番檢測拔得頭籌的讚賞,又細細叮囑她莫要因一時得意便鬆懈學業。可似乎也有彆的話要說。
李穠狀似隨意地問道:“近日在書院,與同窗們相處可還融洽?聽聞你與那蕭年,走得頗近?”
趙延玉答道:“回恩師,同窗們皆才華出眾,延玉獲益良多。至於蕭年……隻是偶爾探討課業,並無特彆之處。”
李穠看著她,目光深邃,緩緩道:“蕭年這孩子,性子是跳脫了些,但心地不壞。隻是……他身份特殊,並非尋常學子。這一點,想必你也有所察覺。”
趙延玉默然。
“你是個聰明人。但他的身份,比你想象的,或許還要……高上許多。”
“靠上前去,於你而言,自是一條直上青雲的捷徑,可凡事有利便有弊,這般依仗旁人的捷徑,從來都是捆人的繩索,日後你的腳步、你的去處,都會被這層關係縛住,難有更開闊的天地。”
末了,李穠退開半步,神色愈發溫和,“延玉,你是我看中的弟子,才華心性皆是上選。為師望你走得更遠,站得更高。
往後的路怎麼走,全在你自己選。是憑著一身才情步步穩紮,靠自己掙一個錦繡前程,還是藉著旁人的東風走那捷徑,取捨之間,你心裡有數便好。”
“……是,多謝恩師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