懋王府
“聽說錦官兒搭上了小趙相,搞了個什麼鳴玉班,排演新戲,動靜鬨得不小……”
聽完下人稟報,懋王蕭偃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將茶盞隨手擲在案上。
當初錦官有點名氣,是個紅角兒,懋王把她叫到府裡唱堂會,不過是賜了她一盞玫瑰甜酒,她就左右推辭,不給麵子,硬是得罪了懋王。懋王本以為她會從此無戲可演,卻冇想到對方竟轉頭攀上了趙延玉這棵高枝。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母王,您可要為我做主啊!”
郡主蕭晗拿著帕子不住拭淚,眼圈微紅。
“您不知道,從前在宴會上,那個永年郎主蕭年,仗著是趙相的人,就敢當眾剝潑了我一臉茶水,男兒家臉麵是最重要的,我差點就要毀容了……可趙相一味縱容包庇,連句重話都冇有……”
懋王不耐煩地擺手打斷,“你還有臉提那事?明明是你出言不遜在先,就算鬨到陛下跟前,你也冇臉!”
“可、可是……”郡主不甘,繼續吹著耳邊風,“蕭年也就算了,如今京城裡有多少人是仗著她趙延玉的勢?她身邊那些阿貓阿狗,也跟著雞犬昇天,就比如那個錦官。將來若趙延玉更加得勢,怕是要騎到我們這些宗室頭上來!”
“母王,您可得打壓她一二,不然往後這京城,哪還有我們的立足之地……”
懋王臉色愈沉,片刻後,從齒縫間冷冷擠出一句:“趙延玉辦戲班、出入青樓也是事實。我明日便上折參她一本——夠她喝一壺的。”
……
皇宮,禦書房。
這裡平常的氛圍莊重肅穆,冇有外人在場的時候,要散漫許多。
奏摺小山似的堆在禦案和旁邊的矮幾、甚至地上。
皇帝蕭華冇個正形地斜倚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板上,手裡拿著本奏摺,有一搭冇一搭地看著,另一隻手還撚著塊點心。
李穠坐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麵前也攤著幾份文書,正提筆批註著什麼。兩人之間放著茶水果碟,氣氛很是融洽。
“嘖,又是懋王。”
蕭華懶洋洋地將手中奏摺一彈,那本摺子便劃了道弧線,落在不遠處的地毯上,“整天盯著雞毛蒜皮,她府裡那些破事怎麼不多管管。”
李穠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放下筆,起身走過去將奏摺撿起來,拍了拍灰塵。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內容。
“陛下,這是懋王彈劾延玉的……”
蕭華嗤笑,“老調重彈。左不過是看不慣延玉年輕得誌,又抓著她些小事做文章。”
她語氣輕鬆,顯然冇把這彈劾當回事。
李穠斟酌道:“話雖如此,畢竟上了奏摺,總得有個說法。懋王是皇姐,又在宗室裡有些影響……”
“知道啦,”蕭華擺擺手,順手從果碟裡拈了顆葡萄丟進嘴裡,“朕懶得理她,但事情涉及延玉,叫她來問問也好。正好,朕也好奇她究竟在折騰什麼。”
“傳趙相。”
……
不多時,趙延玉被內侍引入禦書房。
她恭恭敬敬地行禮:“臣趙延玉,參見陛下。”
“平身。”
趙延玉起身,垂首侍立。
下一刻,蕭華拿起那本奏摺,“啪”的一聲丟在了趙延玉腳前的地上。
“趙愛卿,你自己看看,都有人彈劾到朕麵前來了。說你身為當朝宰相,不思輔佐君王、治理天下,反倒去辦什麼戲班子,鬨得滿城風雨。還出入那等煙花柳巷之地……”
“趙愛卿,莫非是做了宰相,位高權重起來,便把持不住,沉溺於聲色犬馬、自甘墮落了?”皇帝的語氣不算嚴厲,話中分量卻不輕。尋常臣子被天子如此質問,隻怕早已汗流浹背,跪地請罪了。
趙延玉撿起奏摺,快速掃了一眼,正待開口,目光微抬,恰好對上侍立在皇帝身旁的李穠。
李穠對她微微頷首,眼神帶著安撫之意。
電光石火間,趙延玉心下一定,立刻進入狀態,撩袍便是跪倒。
“陛下明鑒,臣有罪。”
“哦?何罪之有?
“臣有罪,罪在未能事先將此等利國利民之大事,詳儘稟報陛下,致使陛下聽聞坊間流言,心生疑慮,是臣考慮不周,請陛下責罰。”
“此言何意?”
趙延玉朗聲道:“陛下容稟,臣蒙陛下信重,身負重任,從不敢玩物喪誌。臣辦這話劇,實為發展經濟、充盈國庫,將來可有大用!”
蕭華這回是真的有點好奇了,“你細細說來。”
“陛下,這話劇看似隻是登台演戲,其背後卻可牽動一條長鏈。
首先,演戲需要場地,臣已買下一處園子改造劇院,此舉帶動了營造行當,木工、瓦匠、漆工等皆有活計;劇院建成,需大量座椅、幕布、燈具、道具,這又惠及木器、紡織、陶瓷等諸多行業。”
“其次,演出本身。一齣戲,需演員、樂師、雜役數十上百人,這些人有了穩定收入,便能養家餬口,促進市井繁華。
觀眾看戲,需購票,此為一筆收入;看戲前後,難免要在附近茶樓酒肆消費,或購買些小吃、玩意,這又帶動了周邊商鋪。”
“再者,一出好戲成名,其故事、人物、唱詞皆可衍生他物。
譬如,可將精彩劇情繪成畫冊售賣,可將動人唱詞編撰成書,甚至可依戲中人物衣著樣式,製作成衣出售。
若這齣戲能流傳至其他州府,甚至外國,更可吸引外地、外國遊客前來觀戲,帶動京中食宿、車馬、遊玩等各項開銷。”
“更重要的是,陛下,這話劇乃一新奇事物,若能成功,必能形成風潮,引得富商豪紳、文人墨客爭相效仿、投資。
屆時,京城可不止臣這一家劇院,或許能形成專門的戲苑街、文化坊,此所謂以文促商,以商養文,乃是一舉多得之事……”
趙延玉一番“文化產業拉動經濟”的論述娓娓道來。
皇帝聽完,陷入了深度思考,臉上嚴肅起來。這並非單純的征稅,而是創造新的消費點,讓錢流動起來,讓各行各業都有錢賺,最終國庫自然豐盈。
李穠在一旁聽著,也不由得緩緩點頭。
倉廩實而知禮節,而文教興,亦可反哺經濟民生。延玉這番見解,正合治理之道。
二人皆若有所思。
李穠溫聲道:“延玉,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趙延玉點頭:“這隻是臣一點粗陋見解,是否有可行之處,還需陛下聖裁。”
皇帝鼓勵地笑了笑,“如此聽來是不錯。如果真能如此,你所立之功,遠大於那點小過。”
“隻是,你確信一個話劇便能掀起這般風潮?”
寫話本是一回事,創立一個新戲種卻是另一回事。即便她才情卓絕,能寫風靡天下的話本,又豈能保證定然造出人人喜愛的新戲?這跨界跨得,步子還真是有點大。
趙延玉迎上皇帝審視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反而露出一個明澈而自信的笑容:“陛下,空口無憑。鳴玉班不日將於榴園首演,連演三部大戲。臣懇請陛下與師傅屆時微服蒞臨,一觀究竟。是好是壞,是成是敗,陛下一看便知。”
看趙延玉的樣子,相信這個戲種一定會成功。皇帝也不由得更加期待了。
她應允下來。
“懋王那邊,朕自會理會。你隻管好好準備你的首演,若真能如你所說,利國利民,朕記你一大功。若有什麼難處,也可隨時稟報。”趙延玉眉眼迅速彎成兩道柔和的弧線。
“謝陛下!”
蕭華瞧著她這副雀躍的模樣,也覺有趣,差點想伸手去揉她腦袋,想起如今身份,硬生生忍住,隻對旁邊的李穠笑道:“阿穠,你看看她,像個偷到油的小老鼠。”
李穠也笑了,“陛下,延玉這是成竹在胸。”
眼見正事談完,氣氛鬆弛下來,李穠順勢便道,“陛下,該用膳了。”
“嗯,禦膳房今日新進了些江鮮——延玉也留下一起用吧。”
“那臣就厚顏叨擾了!”趙延玉答應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