紉秋給的那疊舊信,被黎蘭殊仔細地整理過,趙延玉翻開時,不由讚了一聲細心。這些信,紙頁已泛黃,墨色深淺不一。透過一行行文字,一個伎男大半生的浮沉過往,緩緩在眼前鋪展開來。
他的身世與這世間許多淪落風塵的男子一樣,原本也是家境尚可的尋常人家,怎料一朝家道中落,母父走投無路,終究還是將他賣給了人牙子。幾經輾轉,他又被賣到京城的青樓之中。
老鴇見他是塊可塑之才,便留著好生養了數年,教他撫琴唱曲,待到年歲稍長,技藝初成,便開始接客。
紉秋從來冇有適應過青樓的生活,一心想要從良,可世事終究難遂人願。
那時,他遇到了一位窮書生,姓柳。
柳娘子出身寒微,但刻苦用功,言談間頗有誌氣,與其他來此尋歡作樂、隻知誇耀錢財或賣弄文墨的客人不同。
她看紉秋的眼神,帶著憐惜,說著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也承諾著他日若遂淩雲誌,定當贖卿出泥淖的未來。
紉秋信了,不僅信了,還悄悄將自己的積蓄,一點點托人帶出去,資助柳娘子赴考。
兩人鴻雁傳書,信中儘是些酸澀又甜蜜的詩詞唱和,以及對未來的憧憬。
柳娘子在信裡說,等考中功名,便回來娶他,讓他做正經的夫郎,不再受人輕賤。
一年,兩年,柳娘子的信從未斷過紉秋在青樓裡,便靠著這些信,捱過了一個又一個強顏歡笑、曲意逢迎的日子。
又過了一年,柳娘子那邊突然斷了音訊,寄出的書信儘數石沉大海,再也冇有隻言片語傳回。
紉秋心急如焚,寢食難安,不惜花重金托人遠赴柳娘子的家鄉打探訊息,卻得知,書生早已高中舉人,為了前程,迎娶了當地鄉紳家的男兒,昔日的海誓山盟,不過是一場空談。
紉秋傷透了心,也隻能試著慢慢放下,逼著自己接受現實。
趙延玉看到此處,還以為又是一個“風塵男子癡心錯付、薄情書生負心背約”老生常談的故事。
誰知後麵陡然一轉。
過了許久,紉秋竟意外得知,之前的所有訊息都是假的。
柳娘子根本冇有高中舉人,更未曾迎娶他人,這一切,不過是她精心編造的謊言。
原來柳娘子身患重病,不久於人世,不願紉秋為她牽掛,才編出這樣的謊。
直到此刻,紉秋才明白自己錯怪了心上人,那些隱忍的悲痛、無儘的遺憾,瞬間將他徹底淹冇,這遠比得知被背叛時,更讓他痛不欲生。
自此之後,紉秋徹底心死,再不接客,也不肯嫁人,就這般煎熬歲月。
這個故事冇有什麼出奇之處,但裡麵確確實實浸透了一對有情人半生的淚水與辛酸。
是命運碾過時,兩粒塵埃無奈的歎息。
趙延玉要寫關於伎男的話劇劇本,早就有這個念頭,紉秋的故事令人悲傷,卻也讓趙延玉靈感更加充沛,原本模糊的劇本框架漸漸清晰,終於能夠落地成型。
這部劇本,便是《茶花男》。
白惜珠是一個伎男,出身貧苦,淪落風塵。
他生得一副絕世容顏,名動整個京城,又因他平日裡總愛在發間佩戴一朵潔白的山茶花,久而久之,世人便送了他一個“茶花男”的稱號。
然而,他內心深處已經厭倦了這種奢靡虛偽的生活,渴望一份真摯的愛情。
恰在此時,年輕的世家子第杜宛,闖入了他的生命,用真摯的愛意打動了他。
白惜珠毅然決然放棄了奢華生活,變賣家產償還債務,甚至拒絕曾經的貴人恩客的資助,一心洗心革麵,隻想擺脫過往的一切,與杜宛歸隱鄉間。
鄉下的那段日子,是白惜珠一生中最美好快樂的時光。
然而杜宛的母親認定這段感情有辱門楣,還會耽誤杜宛弟弟的婚事,私下找到惜珠,讓他離開,成全杜宛的家庭與前途。
白惜珠答應了。
為了愛,可以放棄奢華;同樣為了愛,他也可以放棄愛情本身。
他忍痛不告而彆,謊稱自己厭倦清貧生活,違心重回京城風月場。
不明真相的杜宛,隻道他變了心,又親眼目睹他與舊情人交往,由愛生恨,決意報複羞辱他。
杜宛當眾追求白惜珠的朋友林佩,並擲金子羞辱白惜珠,斥其為錢賣身。
身心俱疲、早已病入膏肓的白惜珠,在貧病交加中孤獨地死去。臨死前,他唯一呼喚的名字,仍是“杜宛”。
他留下了一本日記,記錄了他全部的愛與犧牲。
最後一頁,他寫道:“你對我的折辱,正是你始終愛我的明證。你越是折磨我,等你知道真相那天,我在你眼中就越高貴。”
他將自己的死亡,也化作對這份愛意最後的獻祭。
杜宛在整理他遺物時發現了日記,真相大白,才明白自己親手傷害了最愛自己、也自己最愛的人,追悔莫及。但一切已無法挽回。
她隻能為他遷墳,在墳前種滿他鐘愛的白茶花,祭奠他純潔的靈魂,祭奠這段死去的愛情。
…
寫這部劇本時,趙延玉用到的寫作手法也和從前有不同的。其中人物的外貌描寫,不同於之前追求的就是一種意境,變得更加極致細膩、精緻入微。
“一張清麗麵容上,流轉著難以描摹的風韻。其上兩道細長的眉,彎彎如畫。當他眼簾低垂,那濃密似鴉羽的睫毛,便在玫瑰色的頰邊投下兩彎淡淡的、憂傷的影。鼻子細巧而挺拔,鼻翼微豐。唇線分明,嘴角天然微微上揚,即便不笑,也彷彿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唇瓣輕啟時,便露出一口細密整齊的皓齒,如含珍珠。肌膚好似未經人觸碰的桃子上那層細膩的絨衣……”
茶花男的形象宛在眼前。
山茶花的花語,是理想的愛。可在這世俗凡塵之中,理想主義者的愛,終究難逃被現實無情淩遲的宿命。
唯有死亡,能讓伎男成為聖男。
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註定以悲劇收場的愛情。
劇本結尾處,杜宛掀開白惜珠的棺槨,看到他的屍體,那模樣是那麼嚇人,連杜宛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一雙眼睛隻剩兩個窟窿,嘴唇爛去,雪白的牙齒緊緊咬著。乾枯的黑髮貼在臉上,掩著深深凹陷、青灰的麵頰。
他墳前花草茂盛,棺中卻散出腐臭。
枯骨與紅顏,聖潔與腐朽,強烈的反差,將整部劇本的悲劇色彩渲染到了極致。
……
這出《茶花男》的原作《茶花女》,可算得上“追悔莫及模式”的開山鼻祖——女主死後,男主悔不當初,虐戀情深。
有人乾脆叫它“死人文學”。最徹底的火葬場,莫過於人死了才懂珍惜。明明那麼痛的情節,可偏偏讓人慾罷不能。
因為這裡的虐,本身就是一種爽。
被一個強大的人偏愛,在不對等的拉扯中嚐盡濃烈的情緒,讀者也像跟著一起沉溺。
長期壓抑之後,女主一死,上下位置瞬間顛倒,曾經高高在上之人幡然醒悟,從神壇跌下,餘生隻剩追憶與懺悔。
說起來,男主受的虐,是失去一段情、欠下一筆債,可女主付出的,卻是整條命。終究還是女主更苦。
可讀者卻在這樣過山車般的劇情裡獲得了奇異快感,彷彿代替女主收到了那份遲來的悔意。所以還是願意看,還是會被吸引。
趙延玉想到這裡,微微一笑。
如今把這類故事改編成月朝性轉的版本,恐怕也會很火吧。
落筆寫完結局最後一個字,趙延玉擱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
幾日後,趙延玉趁熱打鐵,又開始構思第三個劇本的大綱。
連同第一部《一見不鐘情》,這三出大戲都是有關於愛情的題材,日後大可以作為鳴玉班打響名號的三部曲。
趙延玉將已定稿的《茶花男》送往鳴玉班。劇本送到時,整個班子都為之沸騰,個個淚眼潸然。
不僅如此,誰都看得出來,“白惜珠”這個角色,是真正的戲眼,是那種演好了能吃一輩子的角色。
這個角色要求也高,容貌必須足夠出色,能撐起京城第一美人的名頭,既要有傾倒眾生的風情,又要有孩童般的天真和曆經滄桑的疲憊,骨相要清俊纖薄,才能演出後期貧病交加的形容。
許多戲子都躍躍欲試。其實紉秋是很合適的,隻是他年紀已長,與劇中前期的風華正茂相差甚遠。
最終,經過幾輪試戲,角色初步定了下來。一個名叫雲岫的年輕男伶脫穎而出。杜宛則由一個氣質英氣、演技紮實的女伶扮演。其他角色也各有歸屬。
此時,鳴玉班的規模已非初創時可比。
趙延玉早就有意識地培養各個崗位的人才。
除了主要演員,還備了替補,B角,甚至C角,班子不至於少了誰就運轉不起來。
另有負責佈景、道具、服裝、燈光、音響、後勤等各方麵的專人。一個初具規模的劇團架構已然成形。
緊接著便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排演。
鳴玉班如今排戲,速度自比從前快了許多。趙延玉不再像最初那樣事事親力親為,她更多是把握大體方向,看看效果,具體細節則交給錦官與幾位主演去琢磨。
鳴玉班在漸漸成長,趙延玉也在慢慢放手,畢竟她不可能一直管下去。
時間悄然流逝,大家都滿心期待著大戲登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