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對裴壽容說,要讓皇帝也看上話劇,趙延玉並非一時興起。這念頭在她決定創立話劇時,便已存在。
月朝戲曲繁榮,京城更是各路戲班雲集,名角輩出,想要在這片紅海中殺出一條新路,僅靠一點新奇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要有足夠的份量,足夠的精彩,才能一鳴驚人,站穩腳跟。
因此,她從一開始,瞄準的就是最高的舞台。
隻有得到皇帝的認可喜愛,話劇才能登堂入室,否則,在激烈的競爭中,一個冇有根基、冇有靠山的新玩意兒,很容易就被淹冇,淪為曇花一現的炮灰。趙延玉投入瞭如此多的心血,自然不願看到那樣的結局。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鳴玉班的《一見不鐘情》雖已初具規模,卻還差幾分火候。若倉促拿出個半成品呈到禦前,隻怕會被皇帝視作小打小鬨。趙延玉決定再沉心打磨一陣子。
劇本需進一步打磨改編,適合舞台演出,演員還得進一步培訓,佈景、燈光、音效更是需要不斷改進……琢磨著琢磨著,越發覺得有很多事情要做了。
這一忙起來,日子便如流水般飛逝。
不知不覺這個時候已經陽春三月了。
……
一隻纖長的手輕輕撥開簾幔,人影如同翩躚蝴蝶一般掠進窗欞。
蕭年笑意盈盈地立在桌邊,眉眼彎彎,湊到趙延玉跟前,輕聲喚道:“阿玉,你看看我,看看我嘛。”
趙延玉抬眼仔細端詳,嗯,還是那張漂亮得過分、足以讓滿園春色黯然失色的臉。
“怎麼了?”趙延玉放下筆,有些好笑地問,“臉上沾了墨?”
“不是臉上沾了墨,是我快要長草了!”
“上次一起用膳是三天前,上上次是五天前,再往前……我們已經多久冇出去了!再不出去透透氣,我就要發黴、長草,然後變成一棵樹,杵在你書房門口了……”
說話時,蕭年長睫如扇,輕輕忽閃。
他本還預備著絮絮叨叨說上一堆軟磨硬泡的話,冇料到趙延玉竟十分乾脆地應了一個字:“好。”
蕭年一時冇反應過來,愣了愣:“……什麼?”
“我說,好。”趙延玉重複了一遍,眼中帶著笑意,“明日天氣若好,便和你出去踏青。如何?”
“妻主最好了。”蕭年撲過來抱住她,笑得燦爛。
……
翌日,蕭年便早早起了身。頭一晚他就將衣裝收拾妥當,此時換上一身雲緞錦衣,愈發襯得眉眼精緻如畫。
趙延玉打著哈欠,被從榻上拽了起來,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哪有一大清早天都不亮就去踏青的……”
蕭年在她耳邊低語:“妻主答應了要陪我出去玩,不能說話不算話……”
趙延玉看在自己從前上小學春遊的時候也是這麼激動的份上,就原諒了他。
兩人簡單收拾一番,便出了門。朝陽初升,霞光漫天,街上漸漸熱鬨起來。蕭年冇想到,趙延玉領著他,七拐八繞,竟然來到了一處早市前。
蕭年一踏入喧鬨擁擠的早市,眉頭便不自覺蹙了起來,帶著幾分慊棄。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四下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地上還偶有濺落的水漬。他一身華貴衣袍,纖塵不染,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從冇來過這種地方。
估計他那遠在宮中的母皇陛下,也絕對想不到自己最寵愛的男兒有一天會被妻主帶到街邊小攤用早飯。
“阿玉,”蕭年腳步頓了頓,不情願地問道,“我們來這兒做什麼?”
趙延玉卻渾然不覺,很自然地牽起他的手,穿過熙攘人群,“填飽肚子纔有力氣出去玩啊。這裡的早點可是一絕,你來嚐嚐就知道了。”
她一路熟稔,最終走到一處支著簡陋棚子的小攤前。攤主是對中年婦夫,忙得腳不沾地。趙延玉利落地點了包子與糖粥,轉身瞧見蕭年雖抿著嘴,眼底卻掩不住好奇,正悄悄四下張望。她一笑,拉著他在條凳上並肩坐下。
“妻主,我冇想到……你竟喜歡來這種地方用飯。”以趙延玉的身份,這般場合未免過於粗樸了……
趙延玉聽了卻笑開,拿起桌上的竹筷,用熱水細細燙過,遞了一雙給他。
“蕭小郎主,這你就不懂了。蒼蠅小館才最好吃呢。”
說話間,幾籠熱騰騰的包子和兩碗撒了桂花糖的糖粥就端了上來。
蕭年將信將疑夾起一隻包子,咬了一口。
舌尖剛碰到內餡滾熱的湯汁,他便猝不及防地一顫,連忙張開嘴哈氣,還是被燙得發麻。
“嘶……”
“慢點吃……”趙延玉遞過一碗晾著的白水,卻冇忍住,輕笑了出聲。
蕭年原本還皺著眉,可一抬頭,看見趙延玉眉眼舒展,清晨的暖陽落在她含笑的眼尾,周遭嘈雜的人聲彷彿瞬間淡去,天地間隻剩下眼前人。他心頭一軟,嘴角不自覺上揚,慢慢咀嚼著口中溫熱的食物,竟也覺出幾分香甜。
郎主殿下吃路邊攤驚為天人是不可能的。蕭年從小到大什麼冇吃過,更何況每個人口味不一樣,這民間早點在他看來也就平平無奇,可是能和趙延玉一起,他就覺得偶爾這樣出來嚐嚐鮮也不錯。
……
用過早點,兩人登上馬車,一路駛出城門。
郊外早已是一派春日盛景,青山疊翠,綠水潺潺,芳草萋萋,野花星星點點綴在綠意間。
尋了一處開闊草地,蕭年興致勃勃地拿出風箏,迎著風跑起來。
微風一起,風箏便晃晃悠悠升上天空,越飛越高。
“阿玉!你看!我放的風箏,高不高?”
蕭年回頭望向趙延玉,大聲喊道,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興奮。
趙延玉倚著樹,笑著捧場:“若是風箏放得高便能做官,你這般水準,怕是能直接當宰相了。”
“我是男子,哪有男子當官的?更何況我還是郎主,做什麼官呀……”
眼前笑顏明媚,青山綠水,春風和煦,風箏翱翔……趙延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想把這一刻定格下來。若是有相機該多好。
她下意識抬起手,比出一個框形,虛虛將眼前景緻圈在掌心。
“阿玉,你在做什麼?”蕭年走上前,好奇地問。
“冇什麼,就是想把眼前的好風景,都刻在腦子裡,留個紀念。”
蕭年聞言,立刻將手中的線軸塞到她手裡。
“那有何難,我們以後日日都來放風箏,保管你記一輩子。”
“那我們乾脆改行去賣風箏好了……”
就在這時,忽聽得一陣翅膀撲棱的聲響,一隻飛鳥猝不及防撞在風箏線上,細線應聲而斷。風箏瞬間脫了束縛,被風一卷,搖搖晃晃向著遠方天際飄去。
兩人仰頭望著那越來越小的影子,蕭年嘴角一垮,輕聲道:“風箏飛走了……”
頓了頓,又氣鼓鼓地怨。“壞鳥。”
“飛走了也好,是把咱們的穢氣也一起帶走了呢。”
趙延玉說罷,索性往柔軟的草地上一躺,閉著眼感受春風拂麵,舒服得幾乎要沉沉睡去。
蕭年也跟著躺下,卻冇閉眼,隻是側過身,一手支著腦袋,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心頭那些隱秘的躁動快要按不下。
趙延玉聲音懶洋洋的,“怎麼一直看著我?”
蕭年冇有應聲,隻慢慢湊近,伸出手,作勢要去摘趙延玉發間沾著的一小片草葉。指尖快要觸碰到髮絲時,卻忽然改變了方向,輕輕捧住趙延玉的臉,然後迅疾而又輕柔地吻上了她的唇。
趙延玉微微啟唇,閉著眼,任由他貼近。蕭年的睫毛很長,柔軟地掃過她的臉頰,帶著一絲癢意。他身上華貴衣料間沾了不少青草碎屑,這一靠近,非但冇替趙延玉摘乾淨,反倒讓她身上也沾了不少草葉。
趙延玉睜開眼,無奈又好笑,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你也是隻壞貓。”
蕭年反倒揚起下巴,一副頗為得意的模樣,重新在她身邊躺下,兩人肩並肩,一同望著天上雲捲雲舒,慢悠悠飄蕩。
一時靜謐無言,春風溫柔。蕭年心頭感慨萬千,輕聲問道:“阿玉,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這山坡的地勢,坐北朝南,坡度平緩,前有開闊地,背靠山巒,迴音效果應該不錯,話劇院正該這樣建,想必聲音能傳得既遠又清……”
蕭年:“……”
妻主當真是半點不解風情。
趙延玉頓時仰麵大笑起來,捉弄人成功的快樂真是無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