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日寒過一日,清晨的天色總是沉沉暗暗,嗬出一口熱氣,轉瞬便化作一團白茫茫的霧氣消散。街麵上行人稀少,連最勤快的
小販都嗬著手,縮著脖子。然而,綴錦樓內此刻卻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執,驚得廊下的雀鳥撲棱著翅膀四散飛去。
“樓主!你當初親口應允,這出重頭戲目,除我之外無人能擔,為何轉眼就把角色給了旁人?!”說話的正是樓裡的戲子錦官,她柳眉倒豎,一雙丹鳳眼盛滿了委屈憤懣。
綴錦樓樓主站在一旁,麵色為難,“錦官兒,你也不想想,上月你在懋王府獻藝,戲演砸了,還得罪了懋王殿下。如今京中誰人不知,哪個還敢再用你登台?”
這話如同冰錐紮心,錦官頓時紅了眼眶,“你明知道,你明明都知道,那日懋王非要逼我喝下那盞玫瑰甜酒,我推拒不過,喝下去當場就啞了音,這纔在台上出了岔子。如今我嗓子養好了,我能唱了,為什麼不讓我唱?憑什麼把我的戲給了彆人?!”
樓主聞言,隻是長長一歎:“錦官啊,這世間行走,終究要講人情世故。做戲子的本就身處下九流,光靠唱得好戲是不夠的。錦官,你……你就是太傲了。”
錦官自小便泡在戲班裡學戲,吃儘了旁人不能吃的苦。一年前正式登台,一炮而紅,成了人人追捧的紅角兒。
她性子要強,天賦極高,記詞快、身段準,無論唱哪一齣,都要做到儘善儘美,這份執著讓她迅速站穩腳跟,可也正是骨子裡的傲氣害了她。
麵對達官顯貴,她從不會曲意逢迎。起初眾人念她是難得的好角兒,還願意捧著她,尊一聲“錦娘子”,可偏偏這次撞上了懋王。
在懋王眼中,戲子不過是供人取樂的玩物,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錦官不肯順從,懋王要拿捏她如同碾死一隻螻蟻般輕易。
那日那杯玫瑰甜酒,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喝下去隻是暫時啞了嗓子,若是執意拒絕,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如今她嗓子痊癒,可樓裡樓外,無人敢再與懋王作對,自然也就無人敢再讓她登台。曾經獨屬於她的重頭戲碼,也隻能儘數挪給其他戲子出演,錦官隻怕是要就此被雪藏。
錦官心一橫,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當即向樓主提出要離開綴錦樓,拿出自己這些年登台攢下的全部積蓄,要為自己贖身。
樓主心裡五味雜陳,猶豫著開口:“……就算你贖了身,可你身上穿的這行頭,還有你那些頭麵……可都是樓裡的東西。”
錦官二話不說,抬手就開始拆散髮髻,一件件卸下頭麵,接著,她開始解身上那件棉袍,然後是裡麵那件水衣……
“錦官!你瘋了!”樓主驚得站了起來,周圍的夥計和小戲子們也發出低低的驚呼。
錦官脫得隻剩下單薄的中衣,寒風灌進來,凍得渾身發抖,嘴唇瞬間失了血色,她咬著牙,還要繼續脫。
“你、你、你個犟驢!”樓主又氣又急又有些後悔,跺腳道,“我同意你走就是了!你快把衣服穿上!這大冷天的,你不要命了?!”
錦官笑了,忽然眼前陣陣發黑,四肢僵硬得不聽使喚,腳下踉蹌,眼看就要一頭栽倒在雪地上。
突然,一股暖意從天而降,將她整個裹住。一件厚實柔軟的鬥篷,嚴嚴實實地罩在了她身上。
錦官起初以為是哪個圍觀的小戲子心善,看不下去出手相助,可鼻尖縈繞的清雅香氣,指尖觸到的上等錦緞料子,都在告訴她,來人絕非尋常之輩。
她心頭一震,逆著天光抬眼望去,撞入眼簾的,是一張輕風明月般的麵龐。氣度清貴如雪,眉眼卻溫潤,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從容。
錦官下意識地想躲開,可身子凍得發軟,渾身力氣彷彿被抽乾,隻能半倚在對方懷中,借力站穩。
那女子轉頭看向樓主:“樓主這是做什麼?我在旁邊也看了一路,買賣不成,仁義總還在。她既決意要走,好好送彆便是,不枉相識一場。如今這般相待,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你綴錦樓小氣?”
樓主一見此人,神色變得恭敬無比,連連點頭應和:“是是是,趙大人教訓得是。是錦官性子太倔,我本想給她個教訓,讓她懂些進退,誰知她半點台階也不肯下,唉……”
錦官心頭猛地一跳。趙大人?這京城裡還有幾個趙大人?難道眼前這位就是……
趙延玉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笑著點了點頭:“正是我。錦娘子,上回你在綴錦樓演《西遊記》裡三借芭蕉扇的孫悟空,演得極好,筋鬥雲翻得利落,火眼金睛也煞是威風。我那時就在台下。”
趙延玉正是《西遊記》的作者,能得她親口稱讚,無疑是對錦官唱戲生涯最大的肯定。
錦官腦子裡“嗡”的一聲,臉頰瞬間燙了起來,比剛纔凍僵時更紅,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趙延玉也在細細端詳著她。
台上的錦官扮起孫悟空威風凜凜,如今褪去濃墨重彩,竟是這般模樣——白淨清秀,看起來非常年輕,不過十六七歲,眉毛細細的,標準的丹鳳眼,微微的反頜又給她添了幾分倔強。
趙延玉看著她,心念一動,開口道:“既然錦官要離開綴錦樓,眼下又暫無去處,不如就隨我回府吧。”
樓主一愣,忙道:“趙大人若是想在府中養個戲班子解悶,小的可以為您安排,挑最好的苗子送去!隻是如今隻錦官一人……怕是撐不起場麵……”
“我不要什麼戲班子,我隻要錦官一人。”
趙延玉看向錦官,聲音溫柔卻帶著十足的底氣:“錦官,你可願跟我走?”
“跟著我,我能讓你重新站上戲台。”
錦官幾乎冇有任何猶豫。離開綴錦樓,她本已前路茫茫,甚至可能從此告彆戲台。而此刻趙延玉的出現,像是一道劃破寒冬陰霾的光,她唯有緊緊抓住而已。
“我願意!主君,錦官願意跟您走!我……我還想唱戲!”錦官對著趙延玉深深一禮。
就這樣,錦官離開了綴錦樓,卻並非狼狽落魄地被掃地出門,而是在眾人或羨慕、或忮忌、或驚愕的目光中,挺直了背脊,跟隨在趙延玉身後,一步一步走出了大門,踏入外麵的晨光裡。
而趙延玉也冇想到,自己隻是來綴錦樓吃個早點的工夫,也能撿到一塊璞玉。
進了趙府後,趙延玉特意為錦官安排了一處清淨小院,衣食起居全都照顧周到。
其實趙延玉心裡,早已對她有了長遠的打算,隻是如今事情太多,還抽不出空來——時機未到。眼下就先讓錦官安心休養。到時候,可是要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