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暑氣蒸騰,趙延玉自衙門處理完公務歸來,她與裴壽容約好,一同往趙府附近的小吃攤去。
“老闆,兩碗藕粉圓子,一碗桂花的,一碗梅子的!”
兩人揀了張乾淨木桌坐下,裴壽容隨手取了攤邊的清水,熟練地將碗筷涮洗一遍,又用帕子將桌麵擦了兩下。
不過片刻,兩碗熱氣騰騰的藕粉圓子便端了上來。晶瑩軟糯的圓子裹在藕粉羹裡,桂花甜香清逸,梅子酸甜開胃。
裴壽容迫不及待地舀起一顆吹了吹,送入口中,瞬間眯起眼,一臉滿足:“快吃快吃,等過幾日咱們回了京城,再想嚐到這地道滋味,可就難了。”
趙延玉吹著吃了,小口小口,速度卻不慢,隻是這暑熱天氣,吃這熱乎乎、黏糊糊的東西,不一會兒額角便沁出汗來。清秀的麵龐瑩瑩有光,更顯得一雙眸子漆黑通透,滴水似的。
正吃得愜意,隔壁桌的對話輕飄飄傳入耳中。
那是一位三十歲上下的女子,一身靛藍布衣,清瘦、利落,正與攤主低聲交談。
“羅娘子,今日還在這兒等?”
“嗯。再等等。”
“唉,趙大人哪裡是那麼好見的,多少官員鄉紳想見一麵都難,咱們平頭百姓,哪有那般容易?”攤主搖頭,語氣裡帶著同情。
女子輕輕應了一聲,語氣裡藏著執拗:“我冇有拜帖,也不敢貿然闖趙府,便隻在這附近等著,今日等不到,便明日再等,總有見到的一日。”
攤主又歎口氣,冇再說什麼,轉身去招呼彆的客人了。羅寶雁又抬眼望瞭望街口,並無儀仗車馬,也無仆從簇擁,半點大官出行的動靜都無。她失望地低下頭,舀起藕粉圓子送入口中,卻食不知味,咽得艱難。
…
“娘子方纔說,在等趙大人?不知找她有何事?”
就在這時,一道清亮女聲忽然響起,如盛夏裡一泓清泉淌過耳畔,清冽悅耳。
羅寶雁茫然抬頭,隻見桌旁站著兩位女子。正是趙延玉與裴壽容。
羅寶雁見她們氣度不凡,不敢怠慢,有些拘謹地拱了拱手,恭敬答道:“我聽聞趙大人不拘一格用人才,愛惜有一技之長之人。我有一件自己琢磨出來的物件,想要獻給趙大人。”
趙延玉眼中微亮:“哦?是何物件,可否拿來一觀?”
裴壽容在旁笑著補了一句:“娘子放心,我們絕非歹人,你儘管拿出來便是。”
羅寶雁這才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包袱裡,捧出一個用細布裹著的長條狀物件,小心翼翼解開布包,露出一截黃銅圓筒,打磨得頗為光亮,兩端嵌著水晶鏡片。
“此物,我稱之為‘千裡鏡’。透過這鏡子看,能把遠處的景物拉到眼前,看得清清楚楚!”
“不瞞二位,我正是讀了庭前玉樹的《仙途》後傳,被書中那些奇思妙想、通天器物深深啟發。
大人在書裡說,凡人聚智聚力,也能改天換地。我就想,我這千裡鏡,不正是讓凡人多了千裡眼麼?趙大人能寫出那樣的故事,定是能懂這奇巧之物背後深意的人!所以我一心隻想把它獻給趙大人……”
裴壽容聽了,半是好奇半是不信,挑眉道:“當真有這般厲害?能望到多遠處?”
羅寶雁雙手將千裡鏡遞上:“娘子一試便知。”
裴壽容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做工頗為精巧。
她學著羅寶雁比劃的樣子,將眼睛湊到一端,對著遠處趙府門前的石獅子望去。
隻看了一眼,她便“哎呀”一聲叫了出來,猛地放下千裡鏡,又揉了揉眼睛,再舉起看去,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這……這!那石獅子的鬃毛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這、這簡直……”
趙延玉接過裴壽容遞來的千裡鏡,也湊到眼前一試。
這自製望遠鏡,雖然遠遠不能與現代產品相比,甚至有些模糊和色差,卻已能清晰望見遠處的街巷、屋舍、樹梢,在這世間已是極為難得的巧物!
裴壽容笑道:“你這運氣真是好,出門吃一碗藕粉圓子,都能撿到一塊寶貝……”
趙延玉看向羅寶雁的眼神已然不同,多了幾分熾熱。
手搓望遠鏡——這放在後世,妥妥是位大發明家啊!
而她願意拿出此物,竟是受了自己所寫《仙途》的影響,這份認可,更讓趙延玉心頭湧起一陣欣慰與成就感。
羅寶雁見她二人神色異樣,一時摸不著頭腦。
不等她細想,趙延玉已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娘子,可願隨我入府,詳談此事?”
羅寶雁一怔:“……入哪個府?”
趙延玉微微一笑,拉著她的手便走:“自然是趙府。”
裴壽容在一旁看得有趣,也笑眯眯地跟上。
羅寶雁就這麼迷迷糊糊地被帶進了不遠處的趙府。
朱門大開,仆從恭敬行禮,她一介布衣女子,竟這般輕輕鬆鬆踏入了多少人求而不得的趙府。
入了府中,趙延玉方纔鬆開手,親自取來一方乾淨帕子,遞到她手中,“天熱,娘子擦擦汗。”
直到此刻,羅寶雁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眼前這位待她溫和親厚的青袍女子,竟是自己苦等多日的趙延玉。
她這般禮賢下士,全然冇有高官的架子,讓羅寶雁心中又驚又暖。
羅寶雁連忙屈膝下跪,欲行大禮:“草民羅寶雁,參見趙大人!方纔不知是大人,多有冒犯,萬望恕罪——”
趙延玉連忙伸手,穩穩將她扶起,“娘子不必多禮,娘子大才,能製出千裡鏡這等奇物,乃是國之瑰寶,我得見娘子,纔是如獲至寶!”
“相君……您、您真的覺得,我這千裡鏡……是寶物?”羅寶雁聲音有些哽咽。
趙延玉肯定道:“自然是寶物!此物若用於軍中瞭望敵情,用於海船觀測航向,用於天文觀測星象,甚至用於日常匠作測量,皆有莫大用處!娘子之功,豈止於一鏡?”
裴壽容也在一旁笑道:“羅娘子,你這千裡鏡,可是讓咱們趙相都坐不住,直接把你從大街上搶回來了!可見其珍貴。”
羅寶雁破涕為笑,又是激動,又是羞澀。
趙延玉正色道:“羅娘子,我不日便將卸任離開江南,返回京城。你這千裡鏡,於國於民皆有大用,我欲將你連同此鏡,一併薦於陛下。
你可願隨我一同北上?你放心,絕不會埋冇你的才乾。”
“……願意!草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