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的雨聲漸漸瀝瀝,漫進雕花窗欞。
蕭年方纔沐浴過,隻著了單薄的寢衣,烏黑濃密的長髮還略帶濕潤,就這般鬆散著,如潑墨般傾瀉下來。
他側身躺在趙延玉身側,過了片刻,又不安分地挪了挪,索性將腦袋枕在了趙延玉的膝上。
長長的髮絲隨之鋪散開,在錦緞榻麵上蜿蜒流淌,幾乎掩住他的脊背。幾縷髮尾滑落榻沿,更有一些親昵地纏繞在趙延玉的衣袍上。
趙延玉指尖穿入那片烏髮中,低聲歎道:“好長的頭髮。每日打理,要耗去不少功夫吧?”
“是呢,晨起要梳通,晚睡要篦過,沐浴後絞乾最是費時……若想綰個複雜些的髮式,更得半個時辰。”蕭年的聲音懶懶的,冇什麼力氣。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微微側過臉,抬眼向上望去,一雙上挑的桃花眼裡,映著一點燭火。
他眨了眨眼,怨怨道:“……還有,和你一起睡覺的時候,你總壓著我的頭髮。”
趙延玉低笑出聲:“是我疏忽了。那今日便給你的頭髮賠個罪,可好?”
說罷,她探身取過榻邊矮幾上的粧奩。奩盒開啟,裡麵各色髮飾琳琅滿目。
蕭年乖乖伏著,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的發間穿梭。
趙延玉將寶石、琉璃珠與小金珠,一點點編入他烏黑的發中,漸漸的,整片青絲變得華光熠熠。
蕭年悄悄將手從身側伸出,輕輕在趙延玉的手背上劃過,一下又一下,像是無意,又分明是故意擾亂她的速度。
髮辮終於編好。蕭年自己雖看不到全貌,卻能望見趙延玉眼中倏然掠過的驚豔之色。
他輕聲問:“……漂亮嗎?”
趙延玉點了點頭。
蕭年臉頰發熱,心裡那點不確定瞬間被甜蜜和得意填滿,化作了眼底幾乎要溢位來的笑意,亮晶晶的,比發間的寶石更璀璨。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趙延玉的手腕,一點一點,將她拉向自己。
呼吸交錯,漸漸都染上了些微的急促。
榻上的錦緞被壓出淺淺的褶皺,少男披散的髮辮垂落,流蘇掃過趙延玉的脖頸,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鼻尖幾乎相抵。
就在這時,房門被忽然叩響。伴隨著急促的稟報聲。
“大人,湖州城中突發澇災,知府慌亂中失足落水,已然不幸離世,城中無主,百姓惶惶,請巡撫大人速去主持大局!”
趙延玉神色一變。
旋即從榻上起身,利落更衣。
蕭年也知道輕重緩急,快步走到趙延玉身邊,幫她遞過官服、腰帶、印信。
與此同時,趙延玉沉聲吩咐道:“命黎通判,即刻以巡撫衙門名義,向朝廷六百裡加急飛騎奏報。同時,行文附近州縣,調集糧草、藥材、衣物、木料等救災物資,命其星夜運往湖州,居中協調,務必保證排程通暢,不得有誤。”
“再者,我親自趕赴災地,安撫民心,坐鎮大局。”
話音落,人已至門外。
蕭年撐著一把油紙傘匆匆追出來,風雨瞬間捲了他滿身濕意。
他抬手為趙延玉理了理衣領,攥緊她的手又鬆開,嗓音微啞:“妻主……一路小心。我等你平安回來。”
趙延玉伸手替他拂去發間的雨珠。
“在家等我。”
馬車旁,烏驪珠早已靜候。玄色勁裝融於夜雨,手中持著一柄墨竹傘,露出的指節白如生宣,泛著濕潤微光。
唇色殷紅,眉眼深黑似炭筆描摹,神色是慣常的冷峻,唯有見趙延玉出來時,眸光一柔,微微躬身,伺候她踏上車階,隨後自己也彎腰入內。
…
車輪碾過積水,風雨敲打車壁,馬蹄踏著夜路,
車內點了小小的風燈,隨著車身晃動,光線明明滅滅。
趙延玉靠坐在車廂一側,閉著眼,眉頭微鎖,腦中盤算著抵達湖州後的一應事宜。
烏驪珠的聲音放得很輕:“主君,此去湖州路途尚遠,雨夜兼程,還需些時辰。您歇息片刻吧。”
“到了喚我。”趙延玉閉著眼,揉了揉眉心,低低應了一聲。
她挪了挪身子,隨意躺了下來,頭枕在了烏驪珠併攏的腿上。
他雖是習武之人,但此刻作為枕蓆的部分卻異常溫軟。
趙延玉枕著,很快便沉沉睡熟了。
……
馬車行至湖州城外,尚未入城,便已被漫天風雨裹挾。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城頭,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昔日繁華的湖州城已成澤國,街巷儘被積水淹冇,低矮的民房多半泡在水裡,斷壁殘垣間浮著雜物,滿目瘡痍。
馬車在泥濘中斷了去路,當地官員遣來小舟迎接。趙延玉棄車登舟。
烏驪珠在車裡保持了一整夜的姿勢,起身時腳下微微踉蹌。
趙延玉並未回頭,手臂卻向後一伸,握住了他的手腕,不動聲色地扶了他一把。
隨即,趙延玉便與迎上來的官員交談,迅速切入賑災正題。
她首先命人將所有困在低窪處、危房裡的百姓,儘快轉移到地勢較高的寺廟、學堂或四麵城樓之上。
接著,她安排人員分頭清查受災範圍、需救濟的人口數目,同時清點府庫現存錢糧實數,並查明城中尚有存糧的大戶商鋪。
又吩咐逐戶覈查田畝、房屋淹冇情形及人口傷亡,一一勘驗登記,造冊備用。
待初步安排已畢,趙延玉下令開倉放糧。
一位掌管倉廩的老吏聞言,麵帶難色,顫巍巍拱手道:“府庫鑰匙一向由知府大人貼身掌管,如今大人屍身尚未尋回……況且開倉放糧,向例需得朝廷批覆,眼下是否稍候……”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人命關天,豈能拘泥繁文縟節?”趙延玉眼神一厲,聲音陡然一沉。
“傳我令,砸開府庫。”
“一切罪責,朝廷若有追究,由我趙延玉一力承擔,與爾等無乾。”
命令既下,無人再敢遲疑。
趙延玉語氣稍緩,繼續道:“開倉之後,先向無法自存的災民發放米糧,務必讓百姓儘快吃上一口熱食。
同時,在四門及城內要道,平價售糧,穩定糧價,安撫人心。施粥放糧須有章法,女男分日領取,每人每次發兩日口糧,多設發糧點,以免擁擠混亂……”
“大災之後,必防大疫,立刻在城內城外清理出乾淨地方,設立病坊,集中診治傷員病患,供應醫藥飲食。死者務必妥善安葬。”
“此外,待尋回知府大人遺骸,需以禮殮葬……”
隨著趙延玉一條條命令落下,原本像無頭蒼蠅般的屬官胥吏,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領命而去,局麵很快變得有條不紊。
……
雨勢暫歇,天色依舊陰沉得厲害,被安置在寺廟裡的災民們,大多疲憊地蜷在草蓆上。
可婦人劉氏心裡,卻總也放不下自家灶台底下埋的那幾十兩私房錢。那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日後要留給女兒,怎麼也捨不得丟。
她望瞭望天,眼見雨停了,水似乎也穩了些,瞅了個空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的方向摸去。
積水冇到大腿,越靠近自家那片低窪的巷子,水越深,水流也似乎更急了些。她心裡發慌,腳步卻不停,卻不料腳下一滑,整個人失足跌進了泄水的深溝。
“啊呀!”一聲短促的驚叫,一根尖銳的樹枝刺穿了她的大腿,鮮血瞬間湧了出來,將周圍的水染紅。
她臉色慘白,痛苦呻吟,半個身子泡在渾濁的水中,雙手死死抓著溝邊一塊凸起的石頭,眼看就要抓不住。
意識漸漸模糊之際,她聽見一道聲音。
“快!救人!”
緊接著,是接連幾聲“噗通”跳入水中的聲音。有力的手臂從背後托住了她下滑的身體,另一人在側麵穩住了她。
幾個人七手八腳,小心翼翼,奮力將她拖上了岸。
劉氏癱在地上,渾身濕透,腿上鮮血淋漓,疼得渾身發抖。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抬起頭,望向方纔出聲指揮的人。
那是個年輕女子,一身素色常服,髮髻微散,幾縷濕發貼在白皙的臉頰邊,可一雙眼睛卻清亮沉靜,氣度從容。
旁邊一位貌美少男低聲提醒道:“這位是巡撫趙大人。”
婦人一聽,頓時又驚又愧,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趙延玉輕輕按住肩頭。
“彆動,小心傷口。”
婦人連忙道謝,泣不成聲:“大人……多謝大人救命之恩……是民婦糊塗,是民婦財迷心竅,官府都讓我們走了,我還……我還非要回來拿那點錢財……差點把命丟了,還連累各位大人……”
趙延玉不顧她身上的血汙泥水,拍了拍她顫抖的胳膊,溫聲安撫:“大姐,彆這麼說。天災無情,誰家冇有點捨不得的東西?換做是誰,心裡都放不下。若是有的選,誰願意冒這個險?隻要人冇事就好。”
說罷,她轉頭吩咐左右尋來繩索和門板,眾人將劉氏小心挪到板上,紮穩了,便抬著朝最近醫館匆匆趕去。
躺在晃晃悠悠的門板上,劉氏側過頭,望見趙延玉挺直的背影她正帶著人轉身離開,往下一處趕去。沉重的泥漿濺滿了她的衣襬,她卻渾然不覺。
到了醫館,劉氏的傷口被清理、止血、上藥、包紮,處理妥當,她那半大的女兒也聞訊哭著跑來。
劉氏虛弱地喘了口氣,顫著手從衣領裡掏出一個玉菩薩吊墜,緊緊握在手心,又輕輕貼在唇邊,低低唸叨了一句什麼。
“娘,是菩薩保佑……”孩子抽噎著說。
劉氏卻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醫館門外,“兒啊,是大人救了我。”
那枚小小的玉菩薩沾著血汙泥水,已看不清原本的光澤。那位泥濘滿身、來去匆匆的趙大人,才更像一尊真正行走在苦難人世間的菩薩。不是端坐廟堂享受香火,而是踏入泥濘,伸手救人。
她的恩情,劉氏這輩子,都深深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