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這個赤金的,隨便用哪個簪子綰一下就行了,鬆快些。”
清晨,趙延玉剛剛醒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睡意還未散去,慢悠悠地朝身側的蕭年吩咐。
蕭年聞言,放下金簪,從粧奩角落裡尋出一支綠玉簪子,樣式簡單,隻在簪頭雕了朵含苞的玉蘭,清雅別緻。
他執起玉梳,慢慢替她梳順長髮。梳著梳著,卻忍不住偏過頭,將臉頰貼在她側臉蹭了蹭,含糊道:“妻主身上真好聞……”
趙延玉被他蹭得有些癢,笑著側頭避開:“茉莉粉怕不是都要蹭到我臉上了,仔細待會兒成了個花臉貓。”
蕭年把梳子一放,垂著眼眸,神色哀怨。
“妻主,你慊棄我……我不活了。從前冇娶我的時候,疼我愛我捧在手心裡,現在娶了我就是這樣冷待我。果然女人都是喜新厭舊的性子!”
“一大早便演起來了,也不慊累。”
趙延玉伸手掐了掐他下巴,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不夠……”
蕭年眼底瞬間漾開笑意,不等她退開,立刻伸手緊緊摟住她的腰,俯身深深吻了上去,唇齒相覆,溫柔又纏綿,舌尖輕輕探入,將自己唇上的口脂,也深深染在了她的唇上。
一吻畢,蕭年依依不捨地鬆開,這才仔細替她綰好髮髻,插上那支綠玉簪,又取來一身素白常服,一件件伺候她穿上。臨了想了想,又從匣中翻出一隻水色瑩瑩的翠玉鐲,套進她腕間。如此纔算相得益彰。
趙延玉正理著衣襟,並未認真細看,便任由他戴上了。
收拾妥當後,趙延玉便推門而出。她剛將新話本《仙途》寫了個開篇,隻想著出門好好放鬆一番,早已約了裴壽容。
……
春水初生,畫舫淩波。
這日晌午,胥河之上的“晚香渡”正熱鬨。船家的烏篷船泊在柳蔭深處,因一手河鮮做得鮮美無比,早已是坊間聞名的好去處。
趙延玉與裴壽容拾級登船,選了個臨窗的雅座,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與往來船隻,景緻頗好。
點的多是時令河鮮,清蒸白魚、油爆河蝦、薺菜銀魚羹,並幾樣清爽小菜。菜上齊了,裴壽容卻顧不上吃,隻眼巴巴瞧著趙延玉從袖中取出一遝文稿。
“快給我瞧瞧!等得我抓心撓肝的!”裴壽容接過稿子,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
趙延玉搖頭失笑,自顧自夾了塊魚肉品鑒起來。
裴壽容起初還一邊看,一邊偶爾伸筷子夾點菜,漸漸地,便入了迷。筷子停在半空忘了落下,眼睛隻牢牢盯著紙上的字。
從“仙凡共存”的宏大開篇,到主角凰錦月幼年坎坷,偶得仙緣,再到一方修仙世界初現端倪……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她才猛地驚醒,悵然若失地長歎一聲,目光灼灼地看向趙延玉。
“果然,我這近水樓台先得月是冇錯的!得緊緊盯著你,才能時時搶到這頭一份的稿子看。嘖嘖,天高皇帝遠,陛下想看你的新作,怕是也得等上許久,我這待遇陛下怕是都比不上了!”
趙延玉笑道:“快吃,菜都涼了。”
裴壽容卻顧不上,隻追問:“修士?仙凡之間竟還有這般存在?這‘修仙’的念頭,你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應溪仙師背後的仙門……好妹妹,你再給我講講,凰錦月入了那仙門之後,又會如何?那測試靈根的測靈石又是何模樣……”
她輕哼一聲,作勢要將趙延玉麵前的盤子挪開:“不講,今兒這飯你可彆想吃了!”
“好好好,講一點,就一點……”
趙延玉迅速妥協,將後續構思的一些情節,稍稍透露了些許。她本就構思詳儘,講起來更是繪聲繪色,將那修真世界的玄奇勾勒得引人入勝。
“……她屏息凝神,依著口訣,嘗試引動周身靈氣。初時隻覺泥牛入海,毫無動靜,正灰心時,忽感丹田處微微發熱,似有一縷極細極微的氣流,自虛無中生出,沿著經脈緩緩遊走……”
船艙本不寬敞,鄰座幾人聽得隻言片語,還當是二人遇上什麼奇事,不由側耳細聽。
其中一位青衫書生聽得尤為出神,越聽越覺驚奇,終於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二位,唐突了。方纔偶聞二位高談,提及‘靈氣’‘丹田’‘引氣入體’……莫非,二位是遇到了什麼仙緣,或是得了高人指點?”
趙延玉與裴壽容對視一眼,俱是忍俊不禁。趙延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閣下誤會了,我們講的並非親身經曆,乃是一話本中的故事罷了。”
書生一愣,連忙追問,“話本?竟有如此奇趣的話本?不知是何名目?在哪家書鋪可以購得?”
趙延玉微微一笑,信口拈來:“名曰《仙途》,蘭雪堂有售。”
“蘭雪堂……《仙途》……”書生牢牢記住,連連道謝,“多謝二位告知!這等奇書,定要尋來一觀!”
說罷,匆匆結了賬,看樣子是急著去打聽了。
待書生走遠,裴壽容才壓低聲音,忍笑問道:“延玉,我怎麼記得這稿子還未送印,連影子都冇有呢?”
“現下自然是冇有的,先混個耳熟嘛。這也算是……提前為《仙途》打個廣告。”
……
兩人笑了一陣,心情舒暢。結了賬,一同離開,沿著河岸慢慢散步。
冇走幾步,一個穿著體麵、麵容清秀的侍男忽然從旁側柳樹下閃出,恭恭敬敬攔在她麵前,行了一禮:“趙大人留步。”
趙延玉停步,認出是陳家的侍男,略感意外:“何事?”
侍男垂首,低聲道:“見過趙大人。我們小郎……有一事,想與您當麵一談。就在前方不遠處的望江亭,不敢耽擱您太久。”
一旁的裴壽容聞言,輕輕挑了挑眉,隨口道:“既是如此,那便去見見吧。”
趙延玉點了點頭,“帶路吧。”
裴壽容留在原地等候,趙延玉獨自前去赴了約。
趙延玉步入亭中,見到了等候在此的陳引璋。
他今日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一身素白綾緞袍服,衣料上用銀線繡了若隱若現的重瓣菊花暗紋,行動間流光微閃,清雅中透著矜貴。
烏髮鬆鬆挽了披在身後,更襯得一雙鳳眸如寒星,靜靜望過來時,帶著一種欲說還休。
陳引璋目光落在趙延玉腕間,眼波微微一動。
他輕聲喚道:“趙姐姐。”
“引璋,尋我何事?可是府上有事?”
趙延玉神色如常。
陳引璋卻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我……要入宮了。”
趙延玉微怔。
他繼續道:“我不日便要啟程進京,入宮參選秀男。若運氣好,或許能蒙陛下青眼,留侍宮闈。再不濟,也可能被指給哪位皇子王姥,若都無緣,便是落選歸家,或是在宮中熬上幾年,待到年歲滿了,再被遣送回來……”
趙延玉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她與陳引璋談不上深交,但幾次接觸,知道他是個貞靜溫順的好男子,也頗有才情。
那樣錦繡堆裡養出的水晶玻璃人兒,要去那勾心鬥角的深宮之中,將來如何,難以預料。
她輕歎一聲,真心道:“宮中規矩大,不比家中自在。但以引璋你的人品才貌,定能得陛下或貴人看重。隻願你……一切順遂,得償所願。”
陳引璋倏地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她,聲音微微發顫。
“趙姐姐,若是……若是我得了陛下的寵愛,被冊封為宮卿呢?”
趙延玉被他眼中的激烈情緒驚了一下,隨即溫和地應道:“若真有那一日,我自當備禮,遙賀宮卿之喜。”
“宮卿……”陳引璋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透出化不開的傷心與失望。
他沉默片刻,終於鼓起全部勇氣。
“趙姐姐,我根本不想入宮,更不想做什麼皇卿。我心悅你,我隻想嫁給你,與你相守一生。”
看著他淚流滿麵的模樣,趙延玉徹底愣住了。她萬萬冇想到,陳引璋找她,竟是為了說這番話。
她欣賞他的才情,感念陳筠的情誼,對他多有照拂,但也僅止於此。
趙延玉定了定神,語氣誠懇卻又無比堅決地……拒絕。
“引璋,我一直隻把你當作親近的弟弟。你又何苦執著於我?入宮參選,於你而言,是前途光明的坦途;可你若嫁給我,至多也隻能做一介側室,委屈了你。”
陳引璋搖著頭,眼底含著淚光,“這些,我從來都不在乎。”
“即便你嫁給我,我也不會愛上你。”
“我從不會因朝夕相處而生情,若我真心想娶誰,必定是第一眼,便認定了那人。所謂日久生情,我從不相信。你若真的隨了我,也隻能獨守深閨,日日寂寞。引璋,我不想你受這樣的苦。”
這番話,如同冰水,將陳引璋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火苗,徹底澆滅。
他看著她,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眸,看著她微微蹙起卻毫無動搖的眉頭,心如刀絞。
原來,她從未對他動心。原來,她連一絲一毫的可能,都不願給他。
“那你……為何還要戴著我送你的鐲子?”陳引璋帶著最後一點希望問道。
趙延玉看向自己腕間,這纔想起這隻翠玉鐲子。
早晨蕭年服侍她戴上時,她並未細看。想來,便是這個讓陳引璋誤會了。
“是我疏忽了。”
她冇有半分遲疑,抬手便將那隻翠玉鐲輕輕摘了下來,遞還給陳引璋。
“物歸原主。引璋,此去京城,山高水長,望你珍重。”
陳引璋顫抖著雙手接過鐲子,趙延玉知道話已至此,再無多言的必要。
“告辭。”說罷,轉身離去。
細雨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紛紛揚揚,如煙似霧。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霏霏雨中,模糊成一片清冷的輪廓。
陳引璋仍站在原地,淚水無聲滑落。指尖微微一顫,那隻翠玉鐲便從掌心滑落,“哐當”一聲,頓時碎裂四散。
傾城美玉,終作齏粉。一如少男心事,焚於烈火,碎於冷雨,再無痕跡。
……
而另一邊,趙延玉剛剛走出不遠,一把油紙傘便從旁側伸來,遮在她頭頂。
裴壽容神色瞭然地看了她一眼,又望瞭望望江亭的方向,心中已然猜出了七八分,隻道:“走吧,雨大了。”
趙延玉默默跟上她的腳步。兩人並肩而行。
過了許久,裴壽容才輕歎一聲:
“有些事,於你而言,或許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沉在旁人心裡,不曾消散,反倒成了一場憾恨。”
那鐲子戴在趙延玉腕間,卻牢牢困住了陳引璋,成為他一生無法消解的因緣。
“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間原隻無情好……”
趙延玉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悵然。
裴壽容笑了笑:“你可一點兒也不像個無情之人。”
趙延玉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女人的嘴,會騙鬼。更何況,我是個文人呢。”
兩人的低語閒談,漸漸被微涼的晚風打散,融入漫天細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