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許恒整理了一身乾淨得體的衣衫,親自登門前往趙府拜訪。不多時,她便被仆從引著往裡走。
穿過庭院,一路行至花廳,尚未走近,便先聞得一縷清淺悠遠的茶香,悠悠飄來。
許恒放輕腳步入內,抬眼便見趙延玉,斜倚在鋪著軟錦的坐榻上,一身素色常服,手中執著一卷書,而在她身側的梨花木小幾旁,靜靜坐著一位男子。
那人一身湖藍色衣袍,冰紈雪絹,襯得身姿如竹、氣度高華。
他垂著眼眸,慢條斯理地烹茶煮水,茶針輕撥茶葉,茶盞盛著沸泉,一舉一動行雲流水,優雅得如同畫卷中人。
兩人自始至終冇有說一句話,卻自有一股旁人插不進去的親近。
趙延玉抬眼看見她,當即放下書卷,笑著招呼道:“阿恒來了,快請進。”
許恒連忙上前幾步,拱手行禮:“見過大人。”
“不必多禮,坐。”
說著,趙延玉又看向身旁烹茶的男子,主動為二人介紹,“這位是我的夫郎,蘭殊。”
許恒聞言一怔,臉上瞬間露出幾分驚訝之色。
眼前這位男子,竟隻是妾室?
可看他通身的氣派,竟比許多高門正夫還要奪目。
那趙延玉的正夫,豈不是天人之姿、天仙下凡?
趙大人這後院……當真是繁花似錦。
壓下心頭的訝異,許恒連忙收斂心神,先是向黎蘭殊見禮,隨後纔對著趙延玉道明今日登門的來意,語氣滿是感激:“今日前來,是特意謝大人的援手之恩。若非大人那篇《賣油娘》救急,我那連載怕是要開天窗,不知如何對讀者交代了。”
趙延玉輕笑一聲:“不過舉手之勞罷了,何足掛齒。對了,前些日子聽聞你母親身染不適,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勞大人掛心,已經痊癒了,隻需在家慢慢靜養便可。”
趙延玉隨即想起什麼,對侍立一旁的仆從吩咐道:“去將陛下前日賞賜的那盒人蔘,還有那幾包血燕,取來給許大人帶上。”語氣輕鬆得就像送大白菜一樣。
許恒一聽,連連擺手,急道:“大人,這如何使得!那是禦賜之物,珍貴無比,下官萬萬不敢收!”
趙延玉卻認真道:“東西再好,也得用到地方,纔不算辜負陛下恩典,也不算暴殄天物。尊堂身體正需滋補,這些溫補之物正合適。放在我這裡,不過是收在庫房裡落灰,豈不可惜?阿恒,你我之間,不必拘這些虛禮。”
許恒見她語氣溫和,目光誠摯,並非客套虛讓,心中感激更甚,知道再推辭反倒矯情,便起身深深一揖:“大人厚愛,下官……愧領了!家母若知,定感念大人恩德。”
趙延玉示意她重新坐下,隨口問道:“說起來,你那《問蘇卿》可寫完了?讀者們可都翹首以盼呢。”
提起話本,許恒神色自然了許多,笑道:“正要與大人說,這幾日便能交稿了。家母好轉,我也能靜心寫作了。倒是大人那篇《賣油娘》,當真寫進了人心坎裡。如今街頭巷尾,茶館酒肆,人人都在議論那秦重與美兒。下官拜讀之後,亦是歎服不已。”
其實最令她佩服的,還是趙延玉無論外界風雨如何,始終能保持這份從容心境。
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
這般境界,許恒心嚮往之,卻知難企及。
趙延玉聽了,隻是淡淡一笑。
誇讚之餘,許恒心中也生出幾分好奇,忍不住脫口問道,“大人,下官有一事請教,不知當問不當問……大人筆下青樓之事,寫的那般細緻真實,大人當真常去體察?”
“咳咳……”
趙延玉猝不及防,輕咳兩聲,眼神不經意地朝身側瞥了一下。
——夫郎還在呢,說什麼呢。
黎蘭殊徐徐抬眸,唇角彎了彎:“妻主素來潔身自好,從來不去那等醃臢之地。”
趙延玉笑道:“聽見了?內子可為證。”
“若真要親身去過才能寫,那我要寫個江洋大盜,莫非還得先去劫道不成?”
“我不過是平日聽得多,見得雜,又喜琢磨人情世故罷了。紙上得來,紙上談兵而已。”
黎蘭殊笑著看趙延玉,目光含情,更顯溫柔馴順,眼裡彷彿隻裝得下她一人。
說話間,黎蘭殊將新沏好的茶,遞到許恒麵前。“許大人,請用茶。”
許恒連忙雙手接過,道謝不迭。
隻覺那茶葉色澤碧綠,香氣清幽高遠,是她從未聞過的雅緻茶香。她雖不甚精通茶道,卻也聽說過一些名茶,看這品相香氣,恐怕是價比黃金的頂尖貢品。再看那泡茶用的水壺、茶海、茶則、茶匙,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玉器,溫潤生光。這哪裡是在喝茶,分明是在喝金子!
她心下惴惴,生怕自己這粗手粗腳,一個不慎碰壞了這價值不菲的器物,或在黎蘭殊麵前露了粗鄙之態,動作便格外小心翼翼。
趙延玉看出了她的拘謹,接過黎蘭殊遞來的茶,隨意吹了吹,咕咚就是一大口。
她對著許恒眨眨眼,“其實我也不懂茶。都是娶了蘭殊之後,才見著這些講究。再好的茶,也不過是解渴之物罷了,不用拘束。”
黎蘭殊輕聲道:“溫器、投茶、醒茶、沖泡、品茗……這些瑣碎功夫,不必勞妻主費心,自有我來侍奉。待茶烹好,妻主隻管安心受用便是。”
許恒心裡一暖,知道趙延玉開口是在悄然安慰自己,這位大人啊,總是用最不經意的方式,照顧著身邊人的感受。
…
隨後,待兩人茶過一巡,黎蘭殊便起身,對趙延玉微一頷首,先行告退,不打擾她們談話。
之後兩人繼續閒聊,天南海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說起兩人各自接下來的話本計劃了。
許恒先歎了口氣:“《問蘇卿》了結後,我打算歇一歇。近來侍奉母親,心神耗費不少,也需得沉澱些時日,讀讀書,走走看看,尋些新的靈感。
總不是所有人都像大人這般,才思泉湧,馬不停蹄,一篇接一篇,還篇篇精彩。”
趙延玉聞言笑了笑,點頭應道:“你說得是,勞逸結合也好。不過我確實已經打算開新的話本了,而且這一次,要寫一部長篇。”
短篇話本雖寫得輕快,可她心底,終究更偏愛長篇故事,更能寫得酣暢淋漓。
更何況,《朝聞錄》如今已經逐漸走上正軌,也該放手讓它自己成長,趙延玉不必再事事親力親為。日常公務之外,她便打算專心寫自己喜歡的話本。
隻是,新的長篇,該寫什麼題材呢?
趙延玉幾經斟酌,最終敲定了方向——修仙。
修仙小說和武俠小說雖然不是一脈相承,但是也有不少相似之處,甚至可以說是武俠小說的升級版,畢竟修仙小說有個彆名,仙俠小說。
在趙延玉生活的時代,仙俠小說甚至比武俠小說還要火一些,各種名家名作、仙俠電視劇、電影層出不窮。在月朝寫這樣的故事,想必會十分有趣。
她是想寫這個,就寫了,至於會不會火,她倒不在意了,如今她已經不缺一本兩本書的聲名,就算這本明珠蒙塵了沒關係。隻有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才能保持一種長久的熱情。
許恒聽得修仙二字,一頭霧水,滿臉茫然。
“……這是狐妖鬼怪故事,還是仙人傳奇?
趙延玉輕輕搖頭,“其實都不是,介於仙人和凡人之間——是一群修仙者的故事。
不過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你且等著,日後文稿出來,你一讀便知其中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