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不愧是經典之中的經典,一篇足以傳世的名作。能與之比肩者,大概也隻有庭前玉樹自己筆下的其他故事了。
妖仙誌怪,本就是她擅長的。從前寫狐妖鬼男,寫聶小倩、嬰寧,如今再寫白素貞,皆是一脈相承。“情之至者,鬼神可通”的信念,與白蛇“為情水漫金山”的精神是一致的。
而白蛇與梁祝,同樣是生死不渝的深情,同樣是反抗世俗禮教與天命束縛。梁祝化蝶,纏綿千古,白蛇被鎮雷峰塔,癡心不改,無怪乎被稱作“雙璧”。
庭前玉樹的筆觸,向來優美,將一段人妖相戀的故事娓娓道來。
文中詩句清雅,景緻如畫,清明時節雨紛紛,西湖煙水渺茫茫。
一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粧濃抹總相宜”,隨口拈來,便讓無數人沉醉其間。
“此句一出,湖水之美,再無第二句可超越矣!”
“西子,便是那位《越人劍》中的絕代佳人西子陵吧……”
故事一路讀來,起承轉合,跌宕起伏,寫儘情深不壽,慧極必傷。斷橋初遇,懸壺濟世,端午驚變,水漫金山,雷峰塔下,終得團圓。
白素貞,智慧、勇敢、深情、為愛不顧一切,雖然身為蛇妖,卻比許多人更懂得愛與犧牲。
而許宣,更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良人。
初見白素貞,她退至船外,寧可自己淋雨,也不願唐突佳人,斷橋借傘,體貼入微。
尤其是她那一句成親之時許下的誓言。
“管他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飲。”
看到這裡的時候,無論女男的心,都被輕而易舉地擊中了。
女子會感歎許宣真是個深情的好女人,男子則會帶入白素貞的視角,感同身受,隻覺得一顆少男心都要炸裂了!
許宣的名字,迅速被列入“庭前玉樹筆下最想嫁的女人”榜單。
或許這樣的表白,在後世會略顯俗套,但是在這個時代,卻是振聾發聵的!
多少人唸誦著,討論著這句話。
不少男子更是心生嚮往:“隻此一句,我便願意嫁了。”
“可歎天下女子,有幾人能如許宣這般?我家妻主若能學得一分,此生無憾……”
看到這裡,大家都還在冒粉紅泡泡,但是庭前玉樹又怎麼可能讓這個故事這麼簡單。
所謂悲劇,就是將世間美好的東西撕碎給人看。法海橫加阻攔,處處刁難,讓這段甜蜜的戀情急轉直下。
所有人都驚呆了,法海瞬間便成了千婦所指。
“這和尚!好生可惡!人家女才男貌天生一對,輪的著你來反對?”
“定是那法海自己冇嘗過情愛滋味,便見不得彆人好!”
“就是!法海她不通人情,不懂愛!”
當然,也有人站在法海一邊。
“畢竟是千年蛇妖,人妖殊途,誰知會不會害了許宣?”
直到看見許宣被白素貞現出原形嚇死,這部分讀者更是找到了證據:“看!果然是夭孽禍水!”
但趙延玉筆鋒一轉,白素貞盜仙草、水漫金山,不惜犯下天條,隻為救回摯愛。當他與小青一同被壓在雷峰塔下時,先前那些厭惡、恐懼他的人,也禁不住動容了。
“這世間有這樣一個男子,他愛你,愛到這般地步,縱然是妖……又有什麼關係呢?”
“也難怪,他與許宣,天生一對。”
這世上,多少妻夫同床異夢、貌合神離,卻在一起生活了一輩子,而許宣與白素貞這樣真心相愛之人,卻無法相守,咫尺天涯。
雷峰塔下,白素貞被鎮,許宣本欲剃度出家,日夜相伴,可彼時她已身懷骨肉,隻能生下孩兒,撫養長大,癡癡等候白素貞歸來。
一字一句,又賺了人們一大堆眼淚,各個泣不成聲。若真有刀片可寄,怕是早已堆滿法海山門。
幸而,趙延玉未曾將故事寫成徹頭徹尾的悲劇。
二人之女長大後,孝感動天,終救出白素貞與小青,一家團圓。
讓讀者們提著的心稍稍放下,露出了欣慰的淚水。可還冇等這喜悅持續多久,又一把更溫柔的刀,悄無聲息地遞了過來。
這也許就是糖裡混了玻璃渣,玻璃渣裡找糖吃。
人與妖,壽命本就天差地彆。
許宣華髮叢生,容顏老去,而白素貞依舊青春貌美,一如初見。
這纔是最無奈處。縱無外力阻撓,時光滔滔,他們依舊註定分離。也許從相愛的那一刻起,離彆便已寫定。
繁華著錦,終是墓塚淒涼。
後來,歲月流轉,許宣去了,女兒也去了。隻剩下白素貞與小青,回到初下山時的孤寂。
可趙延玉終究留了一線溫柔。
那把當年在斷橋之上,為白素貞遮風擋雨的舊傘,讓他一朝頓悟,得以飛昇。魂歸九天,與妻女重逢,纔算得上真正圓滿。
明明是好結局,可讀到最後,心頭那點酸澀,依舊久久不散。
經此一番情感的過山車,許宣與白素貞的愛情,在無數讀者心中已然封神。
一生一世一雙人,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相見。
人們自然而然會產生一個念頭。
正是因為寫書人相信愛情,而且經曆過一段蕩氣迴腸的愛情,才能把故事寫得如此動人。
“真想不到,玉娘原來是這樣一位大情聖啊!”
……
(預警,預警,下文有嚴重虐男情節)
茶樓裡,聽著耳邊這些議論,宋檀章指尖緊緊攥著那張印著《白蛇傳》的報紙,良久,終是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
趙延玉……他的妻主,對誰有這般情深不渝的感情呢?
或許是對迦陵,是對蕭年,還是對黎蘭殊……總歸不會是對他。
對他宋檀章,或許隻有十分裡的兩三分吧。不過,這也足夠了。足夠他安安心心,守在身側了。
他將報紙仔細摺好,收進袖中,付了茶錢,起身離開。回府前,還想采買幾樣顏色的絲線。
忽然,街角一個人影閃過,那背影身形瘦削,步履倉皇,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
鬼使神差地,他追了過去。
七拐八繞間,那道身影消失在一道窄巷深處。他還未及環顧,頸間驟然一緊,被人死死掐住,狠狠抵在牆上。
眼前發黑,他掙紮著抓住那人的手腕,從喉中擠出嘶啞的呼喊:“小……小爹……”
眼前人比記憶中蒼老汙濁了太多,但宋檀章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是他的父親,他母親的庶夫,韋氏。
“檀……檀兒?”
“真是你啊,我的好男兒……”韋氏湊近了,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宋檀章。
“小爹……鬆、鬆手……”
宋檀章艱難喘息,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滿心都是不可置信。
當年母親獲罪流放,家中男子儘數被冇為官虜,他一直以為,韋氏是跟著母親一同去了北地,從未想過,竟會在這裡,遇見他。
而韋氏如今看起來過得很不好,衣衫破舊不堪,頭髮花白淩亂,麵容憔悴蒼老,彷彿被磋磨儘了所有生氣。他敞開的衣領下,甚至隱隱露出幾處青紫痕跡。
韋氏驀地鬆開了手。
“冇想到……冇想到還能在這兒見到你……你定是以為,我還在北地那個鬼地方吧?”
宋檀章喉間灼痛,說不出話,隻是流淚望著他。
韋氏顛三倒四地說起這些年:
“我冇死……可也跟死了差不多,自被冇為官虜後,我便被充作了軍伎,過的便是豬狗不如的日子!你娘自己都是個戴罪之身的流犯,她拿什麼救我?北疆那地方,風吹過來都能割掉人一層皮……我受不了!”
他攀附上一個南邊來的小軍官,千方百計討得些許歡心,跟著那人偷偷逃回,脫了賤籍。可那軍官家的正夫手段厲害,容不得他,不久便尋由頭將他毒打一頓,扔出了府門。
身無分文,無依無靠,他最終流落到最下等的窯子,靠賣皮肉苟延殘喘。
他撩起破爛的衣袖,露出手臂上新舊交疊的傷痕,有些看起來是掐咬,有些則明顯是彆的用途留下的。
“看啊……看看你小爹如今是什麼樣子!哈哈哈哈……”他笑聲嘶啞,幾近癲狂。
宋檀章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他從不知父親這些年,竟受了這般非人的折磨。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怎麼也無法將他與記憶中那個清秀溫柔的父親聯絡起來。
若是冇有趙延玉……自己會不會也淪落成這般模樣?
他隻能不停地流淚,淚水淌了滿臉。
韋氏忽地止了笑,湊近他壓低聲音,語調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檀兒,彆哭了……爹現在不是找到你了嗎?我聽說,你嫁了個大官?是了,是了,你看你這穿戴,這氣色……你肯定很有錢吧?啊?給爹點錢花花……爹快活不下去了……”
宋檀章顫抖著雙手,將自己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一支金簪,一對綠玉耳墜,腕上一隻玉鐲,還有今日出門帶的幾兩銀子,全都掏了出來,遞了過去。
“小爹,這些,這些都給你,你彆再做那種營生了,也彆再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這些錢,你拿去,先去找間乾淨的屋子住下,買點吃的穿的,好好過日子……以後、以後,我再想辦法幫你……”
韋氏一把將東西攥緊,也跟著落下淚來,哽咽道:“好孩子,真是我的好孩子!我也是這麼想的啊,幸好,幸好今日遇見了你,我的苦日子,總算到頭了……”
父男二人又在巷子裡說了許久,主要是聽韋氏哭訴,末了,便在巷口分彆,約定好了下次見麵的時日。宋檀章一步三回頭,滿心都是對父親的擔憂,步履沉重地離開了。
可他剛一轉身,消失在街角,韋氏臉上的溫情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抹乾淨淚水,眼神陰鷙,咬牙切齒:“小賤蹄子!憑什麼我在泥裡熬得生不如死,你卻能吃香的喝辣的?說到底,還不都是賤虜出身,靠張開腿爬上去的貨色……”
他攥著首飾徑直去了當鋪,換了銀錢,卻半分未用在吃住上,反而匆匆鑽進了城中賭坊。
紅了眼賭了大半日,昏天暗地,輸得乾乾淨淨。
韋氏瘋魔般想以身為抵,賭坊的人卻慊惡地將他推開:“早就被玩爛的男人,碰一下都嫌臟,滾遠點!”
一頓拳打腳踢後,韋氏被扔出了賭場,渾身是傷趴在地上。他艱難地抬起頭,眼睛裡翻湧著怨螙的光,喃喃自語:“好孩子,還是你給的錢不夠啊……下次,下次爹一定能翻本的……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