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木葉落,長天澄澈,萬裡清霜。
一年好景,又到了桂香浮動,橙黃橘綠之時。這般時節,最宜圍爐翻書,聽一段江湖傳奇,品一番人間興亡。
就在這秋意漸濃的日子裡,《水泊好娘》的最終卷問世。
前七十回的故事,早已讓讀者大開眼界,可越往後讀,越覺精彩絕倫。
若說之前還是小打小鬨,時間與空間都被壓縮了,讓一眾好娘在方寸之地輾轉騰挪,緊張不失精彩,小巧不失精緻。
但是自梁山聚義、排定座次,梁山到了最繁華的時候,就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場麵驟然變大,將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完完整整地呈現在讀者眼前。
宋江一心想要招安,心急之下,便帶著柴進、燕青幾位姐妹,悄悄潛入京城東京,想為梁山尋一條正道。她們尋到名伎李師師府上,想托他向皇上遞一句話。
誰知皇上當夜也來了,正說話間,守在門外的李逵卻是個暴烈莽娘,見宋江、柴進與那美貌人夫飲酒作樂,隻叫她和戴宗在外看門,一時怒從心起,不僅動手打了官差,還一把火點著了房子,鬨得眾人隻能倉皇逃出京城。
朝廷招安,真是一波三折。
第一次招安,以失敗告終。朝廷派陳太尉前來宣詔,可帶來的詔書口氣傲慢,賞賜的禦酒又被阮小七偷偷換成了尋常白酒。李逵哪裡受得了這般輕慢,當場衝出來將詔書撕得粉碎,還一路追打太尉,這次招安,就此黃了。
朝廷一看招安不成,就派大官童貫帶兵來打梁山。梁山好娘毫無懼色,佈下九宮八卦陣,又設十麵埋伏,兩度大敗童貫,生擒其大將酆美。宋江仁義,又把酆美放了,想讓她回去說說好話。
童貫敗了,朝廷又換殲臣高俅掛帥,領十位精兵強將,水陸並進,圍剿梁山。可梁山好娘皆是真英雌,呼延灼陣斬荊忠,張清活捉韓存保,劉唐火燒戰船。
高俅打造大海鰍船,自以為堅不可摧,卻被浪裡白條張順帶人鑿穿船底,連高俅本人都落水被擒。宋江對她依舊以禮相待,好酒好肉招待,隻求她回朝促成招安。高俅滿口應承,轉頭卻背信棄義。
第二次招安,梁山眾人又被朝廷耍弄。詔書早已被暗中篡改,要害宋江性命。虧得智多星吳用心思縝密,一眼識破詭計,小李廣花榮一箭射死假天使,招安再次落空。
宋江見高俅言而無信,便派最機靈通透的浪子燕青再入東京。燕青依舊尋上李師師,想借他麵見皇上。
燕青此人,雖是三十六星之末,卻機巧心靈,多見廣識,了身達命,都強似那三十五個。
這李師師本是風塵伎男,水性的人,見燕青容貌俊朗、能言快語、口舌伶俐,心中早已動了情意。
酒席之上,言語間頻頻撩撥,幾杯酒下肚,更是半分不掩心意。燕青何等聰慧,怎會不知?
可她卻是好娘胸襟,唯恐誤了姐姐們的大事,半點也不敢承接。
李師師笑道:“久聞小乙姐姐諸般樂藝,酒邊閒聽,願聞一二。”
燕青謙道:“小人頗學得些本事,怎敢在郎子跟前賣弄?”
李師師便叫人取來簫管,親自吹奏一曲,聲如穿雲裂石。吹罷,又將簫遞與燕青:“姐姐也吹一曲與我聽。”
燕青隻想哄得男子歡喜,好成大事,隻得展露本事,接過簫管嗚嗚咽咽吹將起來。
李師師聽得連連喝彩,讚她簫藝絕妙。
隨後李師師又取來阮琴,輕撥一曲,音韻悠揚,如玉佩相擊、黃鶯對啼。燕青拜謝,開口唱了一支曲兒,聲清韻美,字正腔真。
李師師執杯親為她回酒,口中軟語,步步撩撥。燕青隻是低頭,唯喏而已。
幾輪酒過,李師師笑道:“聞知姐姐身上有絕妙花繡,願求一觀,不知可否?”
燕青笑道:“小人賤體雖有些花繡,怎敢在郎子跟前袒衣露體?”
李師師卻三番五次執意要看。燕青無奈,隻得褪下上衣。
李師師一見,喜不自勝,伸手便往她身上摸去。
燕青慌忙穿回衣裳,心中暗忖,再這般下去,恐難脫身,當即心生一計,開口問道:“郎子今年貴庚?”
李師師答道:“師師今年二十有七。”
燕青便道:“小人今年二十有五,小你兩歲。郎子既然錯愛,我願拜你為哥哥。”
說罷起身,恭恭敬敬拜了八拜。這八拜,拜住了那男子一點邪心,隻為中間好乾大事。
若是換作旁人,沉溺酒色,早已壞了梁山大計。隻此一節,便見燕青心如鐵石,端的是位好女子。
憑著這份機智,燕青終於見到了皇帝。
她將童貫、高俅欺瞞聖上、屢戰屢敗之事一五一十稟明,皇上這才知曉真相,當即派正直的宿太尉前來招安。
梁山好娘們終於接受了招安,成了朝廷的官軍。
隻是招安之後,等待她們的,並非榮華富貴,而是一場接一場的血戰。
朝廷第一時間便派梁山好娘們北上征討遼國。一路行軍艱苦,卻也連戰連捷,攻下檀州、薊州、霸州、幽州等地,更在九天玄女娘娘夢中指點之下,大破遼國大將兀顏統軍的太乙混天象陣,最終逼得遼國俯首稱臣。
平定遼國不久,國內又起反賊田虎、王慶,宋江一行人再度奉命出征,一路平亂,終得安定。
而最慘烈、最悲壯的一戰,莫過於南下征討方臘。
方臘勢力浩大,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水泊好娘一個接一個戰死沙場。
浪裡白條張順在杭州湧金門被亂箭射死,後來她魂魄不散,還幫姐妹們報了仇。
獵戶姐妹解珍、解寶,在烏龍嶺失足墜崖,屍骨無存。
魯智深是生擒方臘的第一功臣。
杭州六和寺內,她聽得錢塘江潮信奔湧,猛然想起智真長老當年偈語——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興,遇江而止。
遂頓悟大限已至,端坐禪床,安然圓寂。隻留一偈:
“平生不修善果,隻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枷,這裡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武鬆在打方臘時被砍斷了一條胳膊,後來也在六和寺出家,安穩度過餘生。
林沖、楊誌、楊雄等好娘,在征途中病逝,還有很多很多好娘,像秦明、董平、張清、徐寧、索超、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都在這場大戰中犧牲了。一百零八位姐妹,打到最後隻剩下二十七個人活著回來。
仗打完了,活下來的好娘們被封官授職,但結局也大多不妙。
關勝醉酒落馬得病身亡,呼延灼出征金國陣亡,朱仝、戴宗等人則選擇辭官出家,遠離是非。
朝中殲臣蔡京、童貫、高俅、楊戩,依舊容不下梁山眾人,暗中設下毒計。
先是在玉麒麟盧俊義飯食之中暗下水銀,盧俊義乘船之時毒發,失足落水而死,可憐河北玉麒麟,屈作水中冤抑鬼。
隨後又以賞賜禦酒為名,在酒中下入慢性毒藥,賜與宋江。宋江飲後自知中毒,命不久矣。
她怕自己死後,那性子剛烈的姐妹李逵肯定要造反報仇,反而壞了梁山“忠義”的名聲,就把李逵也叫來,讓她也喝了毒酒。
李逵知道真相後,流著淚說:“生時服侍姐姐,死了也隻是姐姐部下一個小鬼!”最後兩人都毒發身亡。
智多星吳用與小李廣花榮聽聞宋江死訊,悲痛欲絕,一同來到宋江墳前,祭拜之後,雙雙自縊。
也有少數人得以善終。神醫安道全、禦馬監皇甫端、書法家蕭讓、刻印家金大堅等人,在征方臘之前便被朝廷留用,避開了亂世戰火,算是比較安穩的結局。
浪子燕青最為通透,早已看透朝廷黑暗,功成之後,收拾金銀細軟,悄然離去,隱姓埋名,逍遙江湖,不問世事。
混江龍李俊,則帶著童威、童猛幾位姐妹,駕船出海,遠赴暹羅,據說後來還當了國王。
故事的最後,宋徽宗在夢中被戴宗引到梁山泊,看到了所有好孃的靈魂再次相聚,這才恍然大悟,追悔不已。遂下旨為她們立廟,號曰“靖忠之廟”。
一段轟轟烈烈的水泊傳奇,終以一場悲壯夢境,落下帷幕,留給後人千古長歎,萬世流傳。
黃粱一夢皆成灰。
縱此生也不過百歲,何必沾染愁滋味
莫歎去日不可追,來日猶可為
此生愛恨有幾回,何必落得一聲悲
叫那情字無悔也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