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驪珠的身體恢複得很快,午後便能下地走動了。
趙延玉料想手下不久便會尋來,已在海島顯眼處留了記號,隻是眼下仍需解決晚飯的溫飽。於是兩人分頭去摘野果、取水、打獵。
烏驪珠左臂雖傷,右手卻仍利落。隻聽一聲輕響,他手中分水刺已準準刺入野兔頸間。隨後,他麵不改色地剝皮去臟,架在火上炙烤。
不多時,他將烤得金黃的兔腿遞到趙延玉麵前:“主君嚐嚐?”
趙延玉接過,吹了吹熱氣,咬了一口。肉質緊實,外焦裡嫩,帶著炭火的香氣。
“不錯。”她點點頭,又咬了一口,給出中肯評價,“手藝很好。”
烏驪珠聞言,嘴角的笑意便壓不住了。
就這般安穩過了這一日,入夜時,天卻忽然變了臉。雨水不斷砸在屋頂,不多時,木梁縫隙裡便滲進了水。
烏驪珠抄起幾塊木板,油布攀上屋頂修補,待他回來時,渾身早已濕透,髮梢滴著水,冷得嘴唇都有些發白。
趙延玉立刻將他拉到火堆旁:“快把濕衣服脫了,烤烤火。”
“好。”
烏驪珠從善如流,依言背過身去,一件件褪去濕衣。火光輝映下的身軀,既不過分壯碩,也不過分清瘦,而是介於二者之間,水珠順著他緊實脊背滑落,冇入勁瘦腰間。
木屋在風雨中依然寒冷,濕氣侵人。趙延玉見他打了個寒噤,便將屋內唯一的薄毯展開:“過來,一起披著吧。”
他依著她坐下,趙延玉將毯子拉高,蓋住兩人的肩膀。
烏驪珠的目光落在她指尖,忽然想起府中那夜。雖未曾真正親近,他卻已被趙延玉□了一回。
他抿了抿唇,朝趙延玉懷裡靠了過去:“主君。冷。”
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輕顫,也不知是真是假。
話音未落,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趙延玉的手,牽引著她,探入兩人共享的薄毯之下。
“主君……”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壓得更低,氣息拂在趙延玉頸側。
“唔……”
曖昧的輕喘。
他本就無半分羞恥之心,甚至稱得上浪蕩輕浮。隻要是趙延玉願意,無論何地,他都能與她共赴一場歡愉……
趙延玉指尖一頓,隨即輕笑一聲,在他溫熱的肌膚上輕輕一按:“冷?所以存心要引火麼?”
她抬起另一隻手,指腹撫過他柔軟濕潤的唇,摩挲片刻,探入唇間,觸到溫熱的舌與整齊的齒。
“牙尖嘴利。”
“到底想要什麼呢?”
烏驪珠眼睫顫了顫,忽而□□了□□□□。
“……想吻您。”他啞聲說,呼吸也變得灼熱起來。包括食指間那枚紅玉戒指。
一切都亂了。
算了。何必多想。
幸遇三杯酒好,況逢一朵花新。
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
…
趙延玉閉上眼,放棄了抵抗和思考,手臂攀上烏驪珠脖頸,將他拉向自己,吻了上去。
窗外的雨聲潺潺,恰好掩去了屋內所有細碎的聲響。
烏驪珠的手指輕輕撫過她散落在肩頭的髮梢,熱烈地迴應著,他總是這樣,在她的吻裡纔會變得安穩而沉醉。
趙延玉忽然想起他臂間的傷,微微退開些許:“這樣會壓到你的傷。”
烏驪珠卻搖搖頭,伸手將她抱得更緊,“沒關係……主君,再離我近一點吧……不想分開。”
“這樣……就不冷了。”
他靠過來時,像一塊被雨水浸透的玉,涼意貼著麵板,內裡卻煨著一團火。
指尖陷進他的發。潮濕糾纏,像水底蔓生的藻。他在這片藻叢中,仰起頭,喉結滾動,吞嚥下一聲模糊的歎息。
他總在笑。唇是彎的,眼尾是彎的,可此刻,在吻與吻的間隙,在那張漂亮的麵具的裂縫裡,趙延玉看見了一片空茫的雪原。於是她更用力地吻他,像要把那層冰從裡到外咬碎。
……
過後,烏驪珠身上的傷口果然崩裂開來,趙延玉幫他重新上藥包紮,碰到翻開的皮肉,她聽見烏驪珠吸氣的聲音,可抬眼看去,那人眼尾卻彎著,紅痣微微閃動,唇角勾出慣常的弧度。
趙延玉忽然開口:“你胳膊不痛嗎?不想笑就彆笑了,這樣不好看。”
烏驪珠怔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趙延玉伸出手,將他輕輕攏進懷裡。
這個擁抱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隔著衣料相撞。
烏驪珠的身體慢慢塌下去,將臉埋在她肩窩,呼吸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手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似乎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良久,久到趙延玉以為他快要睡著了,烏驪珠纔在她肩頭,用很輕的聲音,開始說話。
“我……不知道母父是誰。有記憶起,就在人牙子手裡輾轉,後來被賣進了南邊一個叫軟紅閣的地方。
那裡的人,給我起了名字,叫‘驪珠’。說是什麼……驪龍頜下之珠,珍稀難得。嗬……”他極低地笑了一聲,滿是諷刺。
“我那時瘦小難看,學東西慢,又總是不肯聽話,經常捱打,捱餓。
最怕的……是管事爹爹懲罰不聽話的人,會把人的頭,摁進水盆裡。”
“每一次,我都以為我要死了。水從鼻子,從耳朵,從嘴巴灌進來,眼前發黑,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抓不住……那種感覺……”
“我以為,這輩子,都要死在那水裡了。冇人會救我,也冇人在乎。
所以……我後來再怎麼練武,水性也一直不好。怕水,怕那種快要淹死的感覺。”
“可是這一次……掉進海裡,快要冇氣的時候……我看到你了。”
他抬起頭,眼睛在火光下亮得驚人,卻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深邃的東西。
他想說那個渡氣的吻,但終究冇好意思說出口,隻是將臉更緊地貼著她的肩膀,聲音悶悶的,“……你救了我。”
對烏驪珠來說,那不止是救命之恩。
那是在他最深的恐懼裡,唯一伸向他的手。是黑暗冰冷的窒息中,唯一的光和暖。
趙延玉笑了笑,輕鬆的話語中卻帶著安撫:“若是我早生十年,定會去那裡,早早將你買了來。”
“不過,那時候,我自家也窮得很。若真買了你,大概也隻能讓你做個童養夫?肯定要跟著我吃苦,洗衣做飯,劈柴挑水,說不定比在樓裡還辛苦些。”
烏驪珠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也笑了。明亮至極。
“我願意的。”他輕聲說,每個字都像落在心尖上,“我都願意的。”
頓了頓,他抬眸望進她眼底,清晰地喚了一聲。
“……妻主。”
屋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雲層散開,露出幾點疏星。
夜還長,而這是許多年來,他第一個確信不會墜入噩夢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