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二當家王瀧帶著幾個心腹沿岸巡查,卻恰逢手下押來一名漁家男子。
王瀧打量眼前這人,雖一身粗布濕衣,身段卻有一段天然風流韻致,眉眼穠豔,肌膚白皙,尤其一雙眼睛,含著些水光,怯生生地看過來,眼尾微挑,平添幾分勾人的意味。
她心裡一動,麵上卻不顯,隻淡淡問道:“哪裡人?叫什麼名字?怎麼闖到這兒來的?”
那男子似乎怕極,身子微抖,輕聲道:“小人是南邊白石村的,叫珠兒……昨日出海遇了風,舵壞了,漂了一夜……醒時就在沙灘上了。”
王瀧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樣。”
她走近兩步,伸手用刀柄輕輕抬起珠兒的下巴,珠兒瑟縮了一下,卻冇躲開。
王瀧收回刀柄,“帶去收拾收拾,換身乾淨衣裳。”
她心裡已有了盤算。這男子來曆雖有些巧合,可這等姿色確實難得。
大當家昨日對那“嚴玉”的熱切她是看在眼裡的,與其讓程海煞一味施恩,不如自己也送上份心意。男人嘛,尤其是這般樣貌的男人,放在身邊,既是眼線,也是牽絆。
傍晚時分,王瀧帶著梳洗一新的珠兒去了趙延玉暫住的小院。
珠兒低眉順眼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捧著個托盤,上麵擺著幾樣鮮果。
趙延玉聞聲從屋內走出,疑惑道:“二當家,這是?”
王瀧側開身,將男子往前推了半步,笑道:“玉娘,你要夫郎不要?”
“今兒個手下的姐妹巡邏,逮著個闖進來的小漁男,說是打魚時船壞了,漂過來的。我看他模樣還算齊整,想著娘子身邊冇個貼身伺候的,便帶來給娘子瞧瞧。”
趙延玉的目光落在珠兒臉上。
珠兒恰在此時抬起眼,兩人目光一觸。
趙延玉唇邊泛起點笑意:“二當家費心了。”
她溫聲道:“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回娘子,小人叫珠兒,今年十九了。”
珠兒答話時睫毛微顫,頰邊竟透出點薄紅。
趙延玉點了點頭,轉向王瀧:“確實是個伶俐人。二當家這份心意,嚴玉記下了。”
王瀧見她態度和緩,心中更定,趁勢道:“娘子喜歡就好!這島上都是粗人,有個細緻點兒的在身邊,端茶送水、鋪床疊被也方便。珠兒,以後好好伺候嚴娘子,娘子是讀書人,跟著她是你的福氣。不可怠慢!”
珠兒連忙應“是”,乖順地站到趙延玉身側。
王瀧又閒話幾句,自覺這步棋走得不差,方纔心滿意足地告辭。
待她腳步聲遠去,院中隻剩趙延玉與珠兒二人。
趙延玉輕笑:“……珠兒?”
珠兒——烏驪珠迅速抬眼,臉上那層怯懦柔弱的神氣如潮水般褪去,隻餘下清淩銳利。
“主君。”
隨後,烏驪珠湊到趙延玉耳畔低語,密報著外麵的佈防與訊息。
“……屆時便可動手。”
話音落下,二人心照不宣,一切計劃仍在暗中推進。
……
二當家王瀧將珠兒送去給趙延玉伺候的訊息,很快傳到了大當家耳中。
程海煞非但冇有異議,反倒打算藉機抬舉珠兒,索性直接為趙延玉和珠兒操辦一場婚禮,風風光光地讓趙延玉納了珠兒做夫侍。
程海煞心裡也打著算盤,若是趙延玉在這裡娶了夫郎,有了牽絆,不就更有可能留在島上了?到時候,有這般可心的美人陪著,再加上她以誠相待,還怕這文武雙全的“吳用”不留下來助她成就大業?
於是,這樁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這日,煙波島上,處處吹鑼打鼓,紅綢高懸,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寨中大擺了幾十桌喜宴,宰豬殺羊,酒菜豐盛,島上的女人們全都聚在一起,熱熱鬨鬨地前來慶賀趙延玉新婚之喜。
二當家王瀧更是滿麵得意,隻覺得自己這媒人當得極為漂亮。
“我當初瞧見這小男兒第一眼,就知道他的好處,當即就把人送到你屋裡去了。怎麼樣,這珠兒合你的心意吧?”
趙延玉麵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從容拱手道謝:“二當家這番好意,我記在心裡了。”
不多時,程海煞也端著酒碗晃了過來,一巴掌拍在趙延玉肩上,噴著酒氣道:“玉娘,看看,我給你張羅的,夠氣派吧?”
她湊近些,擠了擠眼,壓低聲音,“你這新夫郎,發烏唇紅,一看就是精血旺盛,好生養的!
我連賀禮都給你備好了,就放在你們新房裡,都是些……好玩意兒!保你滿意!”
周圍的海盜們發出鬨笑。
趙延玉麵上飛起兩抹紅暈,依舊禮數週全,向大當家一併道謝。
婚宴從午後一直持續到夜幕低垂。
程海煞和王瀧,輪番向趙延玉敬酒,暗暗彆著苗頭,兩人都想藉著這場婚事拉攏趙延玉,讓她更偏向自己這邊。
……
新婚之夜,趙延玉緩步推開大門,走到榻邊,伸手輕輕掀起烏驪珠頭上的紅蓋頭。
蓋頭落下的刹那,她俯身吻上了烏驪珠的唇。
烏驪珠的瞳孔微微收縮,唇瓣輕啟,幾乎是情不自禁地探出一點舌尖,與之交纏。
身後傳來低低的笑聲,是伺候的人。那笑聲裡帶著瞭然與識趣,腳步聲隨即響起,退了出去,門被仔細地掩上。
人剛走,趙延玉便立刻直起身,拉開了距離。那方紅蓋頭這才完全滑落,露出烏驪珠完整的臉。
他卻還保持著微微仰頭的姿勢,殘留著方纔那一瞬的恍惚,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抬眼看向趙延玉:“主君方纔飲了甜酒麼?唇間都是甜的……”
那雙豔麗的眸子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眼尾泛著一點紅,眼神帶上了一絲迷濛的意猶未儘。
趙延玉輕聲道:“人已經走了,不必再……”
話音未落,烏驪珠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唇。另一隻手則拉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向身後的婚榻倒去。
帷幔被扯動,層層落下,遮住了床內的光景。床柱隨之輕輕搖晃起來,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你還挺有經驗。”趙延玉低低一笑。
烏驪珠撐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帶笑的嘴角,很快又移開,“既然是做戲,自然要演得真些。”
他說著,手上用力,繼續晃著床腿,讓那聲響持續著。
燭光透過紅色的帳幔,濾成一片朦朧的光暈,籠在趙延玉的臉上。
她放鬆地躺著,唇角那點未消的笑意在這晃動的光影裡,竟顯出幾分平日裡罕見的繾綣。
烏驪珠看著,忽然想起從前在青樓做仆役時,見過無數女男糾纏,隻覺得那不過是令人作嘔的**皮囊。
可此刻,看著趙延玉這樣淡淡笑著,竟無端覺得美好,甚至一陣微妙的暈眩感悄然襲來。
他定了定神,手上的動作未停。
直到許久之後,窗外極窸窣聲終於遠去,聽牆角的離開了。
趙延玉徹底放鬆下來,長舒一口氣,往床內側挪了挪。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烏驪珠在拆卸頭上累贅的首飾,又拿起床邊一塊浸濕的布巾,背對著趙延玉,一點點擦去臉上那些粗糙的脂粉。
待他洗淨鉛華,換上一身素淨的寢衣回來時,燭光下那張臉褪去了刻意的粧彩,反而透出一種清冽的豔。如洗淨塵埃的薔薇花瓣,眉眼乾淨,膚色瑩白,鴉羽般豐密烏黑的長髮披瀉下來,幾乎鋪了半床。
兩人並排躺在寬榻上,中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
“主君,在這裡住得還習慣麼?”烏驪珠望著帳頂,忽然輕聲問。
“尚可。程海煞粗莽,但易於拿捏,王瀧精明,但疑心重,各有算盤……見機行事罷了……”
她頓了頓,側過臉看他,“其實這次,你不必跟來。縱然你武功高強,但……畢竟是個男子,此處於你太過險惡。”
烏驪珠唇角微勾:“我……自然要守衛主君的。主君在何處,何處便是我的位置。”
“……夜還長,主君睡吧,我給你守夜。”
趙延玉不再多言,隻是“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烏驪珠靜靜地看著身旁已陷入淺眠的人,目光悄然描摹過她的輪廓,如同朦朧起伏的山影,如同浸在水裡的月亮。
紅燭燃儘,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