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趙延玉一下朝,就被裴壽容截到了蘭雪堂。
“延玉,有件要緊事同你商量。”她推趙延玉坐下,慢慢解釋道,“南邊來了幾位大書商,是江南那邊數一數二的字號,聯名遞了帖子,想求庭前玉樹的新作。”
趙延玉挑眉道:“哦?《神鵰》的熱度還未完全過去,設定集也才發行不久,她們倒是心急。”
“可不是麼!你是冇見著那架勢,帖子寫得恭敬,條件也開得痛快。直言不拘什麼題材,話本、傳奇、雜記、甚至詩文合集都行,但求能在這部新作上多分一杯羹。最好是長篇,勾著人一直追看的。”
“她們是看準了你如今的名頭,誰讓整個京城最火的作者就是庭前玉樹了。她們想借這股東風,穩穩賺上一筆大的。
南邊文風盛,多富庶之地,讀書人和有錢有閒的人也多,市場極大。若能拿下,不僅是銀子,對蘭雪堂將來在在南方站穩腳跟,也大有裨益。”
趙延玉心中思量。
自《神鵰》完結後,她也偶爾構思新故事,但一直冇定下心寫什麼。如今有明確邀約,倒是個契機。
“她們既說不拘題材,倒是可以好好想想,寫點不一樣的。”
她最先想到的,是“單元文”。
所謂單元文,便是有一條或明或暗的主線貫穿始終,但中間的主要情節是由一個個相對獨立的“單元故事”組成。
這種結構的好處在於,每個單元自成一體,有始有終,閱讀門檻相對較低,適合連載,分卷刊行;
而整體上又有主線的牽引,能保持讀者的長期的追讀興趣,人物形象也能在多個事件中逐漸豐滿。
《聊齋誌異》某種程度上也算單元文,以“談狐說鬼”為主線,串起數百個誌怪短篇。
但她已經寫過《聶小倩》等,對誌怪題材暫時冇有新的突破靈感。且誌怪故事雖好,如今市麵上同類作品也不算少了,無非是文筆高低,立意深淺之彆。
寫點什麼呢?
趙延玉想啊想,忽然,一個念頭倏地亮起——推理探案。
這個題材,在現代擁有無數狂熱的愛好者,不僅是小說,改編的影視劇、舞台劇、遊戲也層出不窮,經久不衰。
而在這個時代,市麵上流行的話本,多以才子佳人、曆史演義、俠義公案、神魔誌怪為主。
所謂的“公案小說”,雖然也有斷案情節,但側重點往往在於塑造一個清官的形象,或是宣揚因果報應不爽,對於真正的邏輯推理,證據鏈構建,犯罪心理分析,科學鑒證手段等,寫得很少,手法也簡單粗糙。
真正的,以邏輯推演和解謎為核心的“推理小說”,幾乎是一片未經開墾的浩瀚藍海。
越想,越覺得可行,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
夜色漸濃,書房的燭火卻還明亮。趙延玉坐在案前,緩緩提筆,寫下三個大字——《知微錄》。
見微知著。
偵探的智慧,正是在於能從最細微,不為人注意的痕跡中,窺見事件的全貌,推知隱藏的真相。
趙延玉正準備梳理故事脈絡,卻聽見書房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一條縫。宋檀章端著一隻托盤進來,一碗熱騰騰的雞絲細麵,幾樣清爽小菜,香氣悄悄散開。
“妻主,夜深了,用些夜宵再寫吧。”宋檀章聲音溫柔,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不礙事的地方。
趙延玉抬頭,見他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不由得笑了:“不是讓你早些歇息麼,怎麼又過來了?還特意做了吃的。”
宋檀章輕輕歎了口氣:“從前寫話本是為生計,如今妻主已是朝廷重臣,何必這般辛苦。”
趙延玉放下筆,伸手捏了捏他柔軟的臉頰,戲謔道:“心疼我了?”
宋檀章被她指尖一碰,耳根便泛起薄紅,卻仍認真點頭,“嗯”了一聲。
“彆擔心,這是我喜歡的事,心裡有故事,不寫出來才悶得慌。哪裡苦?”
她說著,已拿起筷子,嚐了一口麵,眼睛微微眯起:“嗯……檀章的手藝,比宮裡禦廚還好。”
宋檀章這才抿唇笑了,靜靜立在案邊看她吃。
他待她吃得差不多,才轉身走向窗邊一個精巧的竹絲鳥籠,珍珠正撲騰著翅膀,啾啾叫著。宋檀章見水罐裡的水少了些,便拿起旁邊小銀壺,想給添些清水。
誰知籠門的搭扣似乎冇扣緊,珍珠竟“撲棱”一聲鑽出,在書房裡亂飛,差點撞在書架上。
宋檀章慌忙張開袖子,身子向前輕輕一撲。那鳥兒恰巧撞進他袖中,被他小心翼翼攏住。
“噓……彆鬨,乖乖的,莫要吵到妻主……”
“俠男好身手。”趙延玉托腮看他,眼裡隱隱笑意。
宋檀章將鳥兒放回籠中,重新扣緊籠門,又仔細添好了水和食物,轉過身來,猶豫了一下,又問道:“妻主,要不我先將珍珠帶出去?”
趙延玉擺了擺手,“不必,就留在這兒吧。我寫乏了,瞧它跳跳,也能解解悶。”
“妻主若悶,”宋檀章輕聲輕語,“……我也可以陪著的。若是有什麼需要,也好隨時伺候。”
趙延玉笑著搖搖頭:“我今晚怕是要熬到後半夜了。你快去睡吧。”
“妻主,熬夜畢竟傷神……”宋檀章還想勸。
“我過兩日就不熬了,到時候,你再好好伺候我,給我捏肩捶背,一刻不許偷懶。”
趙延玉截住了他的話,眸中掠過一絲促狹。
宋檀章立刻點頭,眼神亮晶晶的:“嗯,我給妻主按。”
他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趙延玉坐回案前,提筆蘸墨,繼續寫了起來。
偶爾抬眼,隻見珍珠黑豆似的眼睛望著她,在籠中輕跳兩下啁啾一聲,又安靜下來。
…
《知微錄》
我叫華晟,原來是軍中的大婦,因為在邊關受了箭傷,又染上時疫,身子骨敗了大半,隻得辭了軍職,回京城賃屋養病。
這天,我出門去找舊識王福,她說有位性情奇特的高人也在尋人合租。那人名叫霍明哲,性子雖有些古怪,卻很有本事,如今住在城西榆林巷。
王福說,她確實與眾不同——曾拿一撮草藥讓朋友嘗試,隻為觀察藥效;還為了看人死後的傷痕形態,用棍子擊打屍體。雖然她並無惡意,自己也會試藥,但這份過強的求知慾,總讓人覺得不近人情。
猶豫片刻,我還是決定去看看。
榆林巷深處有間小院,推開門,隻見院裡堆著些藥草瓦罐,一個瘦高的人影正伏在廊下條案前擺弄瓷瓶。
那人聞聲抬頭,眉眼清俊,目光卻似鷹隼般銳利,穿一身半舊青布直裰,袖口沾著些藥漬。
王福上前拱手道:“霍娘子,這位便是我提過的華晟。”
她隻微微點頭,也不寒暄,指著案上一隻陶碗說:“來得正好,看這血滴入水,再加一點礬石,轉眼就凝起來了。這驗傷辨血的秘法,連官府仵作也未必知曉。”說完竟自顧自笑了起來,神情如同得了新玩具的孩童。
她拍著手高興地問:“您看怎樣?”
我暗自詫異,心想這人果然不一般。
這時她忽然轉頭,仔細打量我幾眼,說道:“華妹是從南方軍營回來的吧?左肩舊傷是不是陰雨天就酸脹?”
我大吃一驚:“娘子怎麼知道?”
她微微一笑,解釋道:“你既有醫者氣質,又有軍人姿態,自然是軍醫無疑。麵色黝黑,手腕上下膚色分明,說明剛從炎熱地方回來;麵容憔悴,走路雖穩,右肩卻微微下沉,顯然是左肩受過傷。從邊關養傷回京的人,十有**都是如此。”
我聽得愣住,一旁王福低聲說:“霍娘子向來觀察入微,以刑名推理為業,專幫人斷奇案。大家都稱她‘布衣神判’。”
我和霍明哲聊了一會兒,覺得彼此適合做室友,便決定一起合租。她看中了貝殼巷的一處房子,我也覺得不錯,於是同去交了租金,定了下來。
搬進去收拾妥當後,我們漸漸安頓下來,也慢慢熟悉了這個新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