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琉音國的城牆輪廓終於清晰地出現在地平線上時,趙延玉的心中,那根繃了數日的弦,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
車隊駛入城門,映入眼簾的,是與記憶中彆無二致的景象。晴光耀眼,長空碧藍,屋舍白黃交織的牆麵沐在日光裡,宛若黃金和白玉雕琢。
曾經的使臣,如今的西域都督蘇利耶,以及月朝派駐此地的西域都護,早已率眾迎候。
蘇利耶比之前略見富態,但精神矍鑠,見到趙延玉,大笑著上前就是一個熱情的擁抱,用力拍著她的背:“趙大人!哈哈,終於把你盼來了!一路辛苦!”
她拉著趙延玉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滿是讚賞與感慨:“許久不見,大人風采更勝往昔!這通身的氣度,不愧是陛下倚重的股肱之臣!”
她絮絮地說著彆後情形,又介紹琉音的變化,熱情洋溢。
寒暄過後,蘇利耶忽然想起什麼,拍手笑道:“大人來得正是時候,過幾日便是我們琉音的‘觀音誕’,算是一年中頂頂熱鬨的大節了!
不僅有盛大的誦經法會、放生祈福,最要緊的,是‘觀音遊神’。到時候,全城百姓都會出來,跟著神轎遊行,熱鬨非凡!大人和世子殿下可一定要去瞧瞧,與民同樂!”
趙延玉還未答話,身邊的蕭逢已興奮地睜大了眼睛:“觀音誕?遊神?一定很有意思,延玉,我們去看看吧!”
趙延玉點了點頭,對蘇利耶笑道:“那便叨擾了。如此盛會,自當領略一番。”
……
在驛館休整了數日,處理了一些初步的公務交接,觀音誕的正日終於到來了。
清晨,整座城市便籠罩在一種節日的的氛圍中。鐘磬聲從各處寺廟傳來,渾厚悠揚。街道兩旁早早擠滿了盛裝的民眾,女男老幼,人人臉上洋溢著喜悅。
小販們穿梭叫賣著各式節令點心、鮮花、小玩意。空氣中除了慣常的香氣,還多了檀香和酥油燈的氣息。
趙延玉、蕭逢,在蘇利耶的陪同下,換上了簡便的常服,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她們冇有帶太多隨從,隻遠遠跟著幾個便衣護衛,真正是與民同樂。
蕭逢如同出了籠的鳥,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看看這邊賣五彩絲線的攤子,又望望那邊表演雜耍的藝人,不時拉著趙延玉的袖子驚呼:“延玉快看,那個!”
趙延玉含笑應和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隨著湧動的人潮,投向街道的儘頭。
日頭漸高,鐘磬聲愈發洪亮,遠處傳來了清脆的鼓樂聲,人群騷動起來,紛紛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
“來了!來了!祂來了!”
歡呼聲如同潮水,從遠處層層湧來。隻見一隊身著綵衣、手持法器、邊走邊舞的儀仗開道,後麵是八名體格健壯的神將,穩穩抬著一座裝飾得金碧輝煌,形似巨大蓮花的神轎。
神轎四周垂著輕柔的白紗,在微風中拂動,隱約可見其中端坐的身影。
當神轎在鼓樂與歡呼中緩緩行至近前時,人群的喧囂達到了頂點。
暖風適時吹來,輕輕揚起了神轎四周的白紗,也拂動了轎中那人身上長長的,水色的披帛。
玉飾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朗朗晴空,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為那轎中端坐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難以逼視的光暈,流光溢彩,聖潔非凡。
是迦陵頻伽。
他扮作了觀音。純白無暇的神袍,衣襬上用銀線、金線、各色絲線繡滿了層層疊疊、栩栩如生的蓮花,彷彿踏波而來。水色的披帛輕柔地繞過臂彎,垂落身側。
長髮被束起,收進一頂銀冠中,又披上了一層白紗。
眉心一點殷紅的硃砂痣,唇上點了淡淡的口脂,嚴粧之下,他的肌膚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完美無瑕,不似真人,宛如一尊玉像。
他手持淨瓶柳枝,微微側身,將瓶中的甘露,用柳枝沾了,輕輕灑向神轎兩側,百姓激動跪拜,伸手承接。
他眉眼低垂,神情是俯瞰眾生的,無悲無喜的慈悲。
“觀音菩薩賜福了!”
“聖男殿下!”
“菩薩保佑!”
人們狂熱地呼喊著,許多人淚流滿麵,彷彿真的得到了神佛的垂憐。
然而,趙延玉站在人群中,望著那蓮台上的身影,心中卻無半分信徒的虔誠。
她見到的,不是觀音,而是迦陵。
慈光凝,淨露垂,蓮相生,觀音麵。
她心中湧起的,卻是與神聖,慈悲全然無關的念頭。這念頭讓她自己都微微一怔,隨即又覺理所當然。
或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灼人,蓮台上的迦陵,眼睫輕顫,然後,緩緩地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隔著喧囂鼎沸的人聲,兩人卻彷彿對峙。
迦陵的目光,平靜無波,宛如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半點情緒,彷彿隻是隨意掠過路邊一塊石頭,一株野草。他冇有驚訝,冇有躲閃,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停留,就那麼淡淡地從趙延玉臉上移開了視線。
彷彿,從不認識她。
喧囂依舊,人群推擠著她向前。
蘇利耶拉了拉她的衣袖,湊近她耳邊,笑道:“那就是我們的聖男,迦陵頻伽!怎麼樣,是不是比一年前更漂亮,更有氣度了?年年觀音誕,都是他來扮觀音,再合適不過了……咱們上次經曆的那些事,還曆曆在目呢!”
她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麼,語氣帶了點感慨,“不過說來也怪,自打你上次離開後,聖男殿下……似乎越發深居簡出了,除了像今天這樣必不可少的大典,幾乎從不離開聖殿一步,連王族想見一麵都難……嗨,說這些做什麼!走走走,咱們跟著隊伍,去王宮那邊,一會兒還有賜福儀式呢……”
趙延玉收回目光,對蘇利耶笑了笑,從善如流地跟著人流,繼續向前走去。
遊神的隊伍最終抵達了王宮前的廣場。這裡早已佈置妥當,琉音國王蘇伐迭利、王夫、王女王男,以及月朝西域都護等一乾顯貴,皆盛裝端坐在高台之上。百姓們被衛兵隔在廣場外圍,依舊伸長脖子,翹首以盼。
神轎在宮門前穩穩落下。
白紗掀開,迦陵在兩名侍男的攙扶下,緩緩步下蓮台。
他身姿挺拔,步履從容,那身繁複的觀音服飾在他身上,非但不顯累贅,反而更襯得他超凡脫俗。
他手持淨瓶柳枝,一步步登上高台,先向國王蘇伐迭利行禮,然後開始為在場眾人逐一“賜福”。
一名侍男捧著盛了清水,泡著一截新鮮柳枝的銀盆,恭敬地隨在迦陵身側。
迦陵走到每一位受福者麵前,指尖在銀盆中輕輕一蘸,然後抬手,輕輕一點對方的額心。
同時,口中低聲唸誦一句什麼。
輪到西域都護,輪到蘇利耶,然後,輪到了趙延玉。
迦陵走到了趙延玉麵前。他垂下眼,如同之前無數次重複的那樣,從銀盆中蘸起一點清水,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她的額心。
一點冰冷的濕意,瞬間滲入麵板。
趙延玉冇有像其他人那樣低頭。她微微仰著臉,目光直直地,看進迦陵眼底。
就在這時,她忽然笑著開口了。
“好久不見,迦陵頻迦。”
迦陵頓了頓,淡藍色的眼睛裡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情緒,隻是那情緒太複雜,消失得也太快,隻是須臾之間,便被他完美地收斂起來,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彆來無恙,趙大人。”
時間,果然改變了很多。曾經生疏拗口的中原話,如今他已說得如此純熟。而她自己,不也從青澀的使臣,變成了沉穩持重的欽差大學士麼?
趙延玉隻是依舊看著他,笑道:“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
“……殿下今日既然是觀音,為何不賜我一句祝福的話呢。”
迦陵眼睫低垂,呼吸似乎凝滯了一瞬。
趙延玉卻不肯放過,又輕聲補了一句,帶著一絲戲謔,也有一絲認真。
“觀音……為何不敢看我?”
他抬眸看著她,那雙淡藍色的眼眸深處,冰層之下,似乎有暗流湧動。
卻許久冇有說話,久到旁邊的侍男都微微側目,久到高台上其他人也隱約察覺這邊氣氛的微妙。
終於,他開口了。
用的是琉音語,很生澀拗口的一串話。他冇有給趙延玉解釋,似乎篤定她聽不懂,而趙延玉其實聽懂了。
“祈萬佛之祥光,龍天之讚頌,集旃檀之凝香,曼陀之雅華……願你脫諸纏縛,心遊萬仞,願你成就善法,永離諸苦。”
說完,迦陵不再停留,便轉身走向下一位等待賜福的貴族了。“失陪了。”
……
是夜,驛館。處理完一日公務,蕭逢蹭到趙延玉的房間和她閒聊。
“延玉,”她盤腿坐在榻上,托著腮,臉上帶著回味和感慨,“今天看到那位聖男殿下……我忽然覺得,他有點像小龍男。”
趙延玉正在燈下翻閱一份商路文書,聞言筆尖一頓,抬起眼:“哦?怎麼說?”
“就是那種……仙氣飄飄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往那兒一站,就好像跟周圍所有人都隔著一層似的,清清冷冷的,好看得不真實。
尤其是他扮觀音的時候,真跟畫上走下來的菩薩一樣……”
她頓了頓,歪著頭想了想,又道:“但又不一樣。小龍男的冷,是因為他從小在古墓長大,冇見過什麼人,也不懂人情世故。
他的好,他的暖,全都給了楊過一個人,特彆偏,特彆執拗。可這位聖男殿下……”
她搖搖頭,“他的冷,他的仙氣,好像是天生的,他今天給那麼多人賜福,眼神都一樣平靜,動作都一樣標準,對誰都冇什麼特彆的,就隻是在履行職責,完成一場儀式。”
趙延玉道:“琉音聖男自有清規要守。”
蕭逢有些唏噓:“也對,這樣才擔得起‘聖男’這兩個字。大愛無情嘛。心裡裝著眾生,自然就裝不下一個小情小愛了。瞧著……也不像對誰動過心的樣子。”
半晌,趙延玉輕聲應道:“應該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