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似乎更容易做江湖夢。
國子監、各大書院乃至私塾裡,悄然流行起一股“不務正業”的風氣。
聖賢書、經義文章暫時被擱置一旁,案頭枕下,悄悄藏起了新出的《射鵰英雌傳》。
夜深人靜,舍監查過房後,被窩裡便亮起一盞盞小油燈,微弱光芒映照著一張張興奮得發紅的臉龐。
“郭婧那一箭雙鵰,太帥了!我若是能學得哲彆師傅一半的箭術……”
“江南七怪真乃奇人!飛天蝙蝠聽風辨位,妙手書生偷天換日,馬王神的騎術……嘖嘖,能學會這些該有多好?”
“內功心法!這纔是根本!全真教的內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能學得一星半點,強身健體也好啊!”
“韓小瑩!越人劍!你們可還記得之前庭前玉樹那篇短篇《越人劍》?原來江湖上還有越人劍法的傳人!還是個男俠!天啊,韓小瑩舞劍該是何等風姿……”
少年們壓低聲音,熱烈地討論著,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們讀著書中的江湖故事,心神皆被牽動,不禁生出彆樣念頭,深陷幻想之中。若自己所學的不是這些詩書文章,而是出神入化的內功心法、精妙絕倫的武功招式,或是百發百中的暗器手法、妙手回春的醫術,那該多好?
仗劍走天涯,去江湖闖蕩,縱馬山川,快意恩仇!
庭前玉樹最出彩的地方之一就是她不可忽視的想象力。
某些在現代讀者看來或許習以為常甚至有些套路化的設定,在月朝讀者眼中,簡直是石破天驚、聞所未聞的奇思妙想。一切都是那麼新鮮,那麼刺激,那麼引人入勝。
一旦拿起來這本書,便忘卻了時間。
……
這日清晨,一間學舍內書聲琅琅,抑揚頓挫。
然而,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些許異樣。
不少學生雖也捧著書卷,口中唸唸有詞,眼皮卻像粘了膠,沉重地往下耷拉。腦袋一點一點,如同小雞啄米,手中的書頁半晌不曾翻動。仔細聽,那唸誦聲也漸漸含糊,變成了無意識的嘟囔。
“砰!”
戒尺敲在桌上,嚇得學子們一哆嗦,猛地抬頭,睡意全無。
“李墨生!你倒是說說,老身方纔講的什麼?”
被點到名的學生慌忙站起來,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她支支吾吾,臉憋得通紅,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哼!魂不守舍,神遊天外!定是又熬夜看那些不三不四的雜書了!”
師傅目光如電,掃過其他幾個同樣眼神飄忽,麵帶倦容的學生,“把手伸出來!”
戒尺落下,掌心火辣辣地疼。這還冇完,接下來還有罰抄。學子們齜牙咧嘴,心中哀歎,卻又不敢辯駁,隻能垂頭喪氣地領罰。
訊息自然傳回了家中。李墨生的母親素來對女兒課業要求嚴格,聽聞女兒竟因看閒書在課堂上打盹捱了罰,頓時火冒三丈。
待女兒散學歸家,垂頭喪氣地進門,迎接她的便是一頓疾風驟雨般的訓斥。
“好啊你!長本事了!竟敢在學堂上睡覺?還看什麼《射鵰英雌傳》?那種打打殺殺、不著邊際的東西,是你該看的嗎?能幫你考取功名,光耀門楣?”
母親氣得在廳中來回踱步,“我把你送進書院,是讓你去學聖賢之道,治國之策,不是讓你去做那江湖草莽的白日夢!從今日起,那些雜書一概不許再看!若再被我發現,仔細你的腿!”
李墨生被罵得狗血淋頭,心中委屈,卻又不敢頂嘴,隻能喏喏應是。
然而,事情在第二天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天李墨生在清晨路過母親書房時,卻意外地發現,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燈光。
這麼早,母親就在處理公務了?她心中疑惑,悄悄湊近門縫往裡瞧。
這一瞧,卻讓她愣住了。
隻見母親並未伏案辦公,而是斜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捧著的,赫然是一本《射鵰英雌傳》。
手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個湯碗,裡麵剩了半碗肉湯,還有一杯濃茶,也見了底。
李墨生呆立當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晚還義正辭嚴訓斥自己看雜書,不著邊際的母親,此刻竟然也在看同一本書,而且還看得如此癡迷,甚至要喝濃茶和肉湯來提神!
或許是察覺到門外的動靜,母親忽然抬起頭,目光正好與門縫外女兒驚愕的眼神對上。
她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紅暈,但很快便強自鎮定下來,迅速將話本合上,放到一旁,順手拿起一本賬冊蓋住。
然後清了清嗓子,板起臉,對著門方向道:“鬼鬼祟祟在門口做什麼?還不快去用早膳,準備上學?”
李墨生推門進去,結結巴巴地問:“娘……您、您也在看《射鵰英雌傳》?”
母親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仍強作嚴肅:“我看?我看和你看能一樣嗎?”
“為娘這是……這是檢視近日市井流行何等讀物,有何動向!順便……考察一下這庭前玉樹筆下的世情百態,人物刻畫,看看是否有可取之處!你小孩子家懂什麼?這是大人的事!”
“還不快走?要遲到了!”
李墨生想笑又不敢笑,隻得乖乖應了聲“是”,轉身退了出去。走到院中,她終於忍不住,嘴角咧開一個促狹的笑容。
原來,母親也抵擋不住郭婧的魅力啊,看得比她還起勁!這下好了,以後再看話本,似乎也冇那麼理虧了?或許,還能找個機會,跟母親討論討論劇情?
而書房內,母親聽著李墨生遠去的腳步聲,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個庭前玉樹……寫的什麼東西,勾得人放不下手……嘖,郭婧這孩子,確實招人疼。江南七怪也各有意思……不知後麵如何了?”
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冇忍住,又悄悄翻開了書頁,隻是這次,記得將門閂插上了。
……
禦書房內,皇帝今日難得閒暇,便召三皇子蕭梔來聊聊天,既是考較,也是放鬆。
聊著聊著,皇帝端起手邊的溫茶,呷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不經意地開口:“對了,今日庭前玉樹給朕送了新出的話本,唔,就是那本《射鵰英雌傳》,還有她新寫的後續手稿。朕看了,郭婧那孩子已到江南,遇著不少趣事……”
蕭梔原本恭敬垂首聆聽,聞言猛地抬頭,眸中滿是驚愕。
她萬萬冇料到,母皇竟然見過庭前玉樹本人,甚至還能第一時間拿到她的親筆手稿!
要知道,庭前玉樹的名號早已傳遍,她素來鐘愛這位作者的話本,隻可惜玉郎身份神秘得緊,眾說紛紜,卻從未有人知曉她的真實麵目。
而看皇帝這語氣,顯然是早就知曉庭前玉樹是誰,甚至交情不淺。
一念及此,蕭梔隻覺得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先前不知道還好,如今乍然聽聞有後續手稿現世,就像是有一根細軟的羽毛,在她心尖上輕輕搔刮,癢得她坐立難安,恨不得立刻就能一睹為快。
但她明白規矩,這份心癢癢隻能埋在心裡,不能抱怨,臉上還要維持著得體的神色。
皇帝卻放下茶盞,悠悠然笑了:“哦,朕倒是忘了,你還不知道庭前玉樹是誰。”
“你若是實在想看這後續……也需得了她的允許,叫她給你看纔是。”
說到這裡,皇帝終於不再賣關子,用最平常不過的語氣,拋下了今日最大的驚雷:“說來,這人你也認識。庭前玉樹,就是趙延玉啊。”
“什、什麼?”
蕭梔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驚愕之色濃得化不開,嘴巴微張,半晌冇能合上。
她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她日夜追更,推崇備至的文壇奇人,竟然是趙延玉?!
之前她還腹誹過,趙延玉雖有才,但比起庭前玉樹先生終究是俗吏……甚至和她暗暗較勁,鬨過不小的矛盾……
這、這簡直是……
無數個問號在蕭梔腦海中盤旋,她臉上更熱了,愣在原地許久,離開時連行禮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