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白駒過隙，秋闈的緊張與期盼，在放榜之日化作了幾家歡喜幾家愁。
貢院外牆那張巨大的黃榜前，有人癲狂大笑，有人掩麵痛哭，更多的人是長久的沉默與複雜的歎息。
周文敏擠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目光在一行行名字上逡巡。
終於，在榜單中段，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周文敏。
中了！真的中了！雖然不是名列前茅，但確確實實，她的名字，鐫刻在了舉人榜上！
十年寒窗，幾度落第，旁人的冷眼，獨自苦讀的孤寂……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回報。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疼痛傳來，才確信不是夢境。
接下來是例行的程式，領取文書，拜謝座師、房師，與同科舉子們互相道賀。每個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悅與對未來的憧憬中。
而新科舉子們所能享有的最高榮耀之一，便是得以參加象征賢才得用，被朝廷認可的鹿鳴宴。
周文敏與一眾同科舉子早早來到，按規矩排列等候。
眾人激動忐忑，低聲議論。
“聽聞今日趙侍郎會親臨鹿鳴宴，勉勵吾等後進。”
“可是那位連中三元的趙狀元，如今的禮部趙侍郎？”
“正是！若非趙侍郎力主革新，推行糊名謄錄，整飭考場，此次秋闈，焉知冇有遺珠之憾？或有人僥倖鑽營？”
“是啊，趙大人於我輩寒門，實有提攜護佑之恩。更難得她自身便是科舉正途出身，狀元及第，堪稱吾輩楷模！”
“聽聞她秋獵時，醉酒尚能作詞，文武雙全，陛下都親賜寶劍！”
趙延玉，這個名字在讀書人心目中，已不僅僅是一個官員，更是一個符號，一個傳奇。
科舉本就是天下讀書人心之嚮往的殿堂，這全國性的大考，考中的名次便是學子在天下間的才學排位，哪怕日後入仕，這榮光也能被稱道一輩子。
而科舉出身的官員間，更是有著清晰的圈子與規矩。
非進士出身者，即便官位不低，也絕不會自討冇趣與進士出身的官員同席。同是進士，也有一套直白的鄙視鏈。考分高的輕慢考分低的，分數相當便論登科年份，早一年便多一分資曆。
這般科舉生態下，趙延玉的地位可想而知。
就在此時，隻見堂中喧聲稍歇，眾星拱月間，一道身影緩步而入。
清秀眉眼襯著芝蘭玉樹般的身姿，眉目間漾著溫和笑意，風姿如畫。
一身淺青色的衣袍被窗外斜灑的陽光鍍上淡淡金邊，清貴雅緻的模樣，竟讓人心生幾分遙不可及的敬畏。
新科舉子們紛紛躬身行禮，齊聲問候：“學生等，拜見趙大人！”
這一刻，周文敏站在人群中，心中湧起的感覺複雜難言。
是親切，是仰慕，也有一絲彷彿隔著星河的距離感。
她是所有讀書人仰望的星辰，是朝堂上冉冉升起的新貴。而自己，不過是剛剛摸到門檻，僥倖得中的一個普通舉人。
耳邊似乎又響起旁人羨慕的低語。
“年輕有為啊……”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陛下如此恩寵，前途不可限量……”
周文敏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攥緊了。
從初聞其名，到癡迷其文，為她與人爭辯，到那枚精心挑選的白玉印章……她是她的星星，一直都是。
高懸於天穹，光芒清冷而恒定。
鹿鳴宴的流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宴中稍歇，新科舉子們可以稍作走動，隨意交談。周文敏不太習慣這種應酬場合，便尋了個僻靜處透氣，獨自出神——
“文敏。”
不料，一個溫和清越的聲音，突然在身側響起。周文敏渾身一顫，幾乎以為是幻聽。她猛地轉頭，卻見趙延玉不知何時已脫離了人群，正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含笑看著她。
周文敏瞬間呆住了，大腦一片空白，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隻是呆呆地看著對方，連行禮都忘了。
趙延玉卻依舊是那般親切熟稔，笑著開口：“文敏，還未恭喜你，高中舉人，真厲害。”
“我……我……”
周文敏張了張嘴，臉頰一下子漲得通紅，慌忙就要躬身行禮。
“學生……學生周文敏，拜見趙大人！”
趙延玉卻虛扶了一下，笑道：“不必多禮。私下裡，還是叫我延玉吧，就像以前一樣？”
以前在明州，她們通訊時，周文敏會直呼延玉……那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大、大人……”周文敏抬起頭，鼓起勇氣看著趙延玉的眼睛。
“學生……一直以大人為目標，為榜樣。這些年，雖未能時時關注大人動向，但大人的話本，學生都儘力收集，不曾漏下一本，直到最新的《西遊記》……”
“看著大人在文壇聲名日盛，在朝堂步步高昇，學生……真心為您高興。”
趙延玉柔聲道：“能被你喜歡，是我的榮幸。”
“看著你這般出息，我也真心高興……我一直知道你是有真才實學的，從前隻是時機未到。如今中了舉人，便是新的起點了，要相信自己。來年春闈，亦可一試鋒芒。”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笑意更深了些：“你當年送我的那枚白玉印章，我很喜歡，一直收著，時常使用。”
周文敏眼中寫滿難以置信。那枚印章，她以為不過是自己微不足道的心意，或許早已被遺忘在某個角落，冇想到……
這話落進周文敏心裡，像被溫煦的陽光層層包裹，暖融融的，連鼻尖都微微發酸。
“大人，我定會拚儘全力考中進士，將來……將來若有幸，能與大人共事……”
“好啊，我等你。”
趙延玉不假思索點了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風穿迴廊，帶著淡淡的桂香，幾朵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她們肩頭，也落在周圍的地上，香氣愈發馥鬱溫柔。
周文敏望著對方，心中豁然開朗。
她還是她，那個光風霽月、令人如沐春風的庭前玉樹。
那顆星，依舊高懸夜空，明亮璀璨。而她，要憑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離光更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