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另一隅,安王蕭梔騎在馬上,看著侍從們將提前備好的獵物一一擺放在地上。為了
偽裝成她剛剛獵獲的模樣,甚至還特意在幾隻獵物身上補了幾箭,做得天衣無縫。
蕭梔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手心,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今日這頭籌,她是拿定了。
她早已盤算好,此番秋獵,不僅要拔得頭籌,還要贏得漂亮,在母皇和眾臣麵前大大露臉。
然而,當傍晚時分,眾人陸續返回營地,清點獵物準備晚宴時,蕭梔臉上的從容自信,漸漸凝固了。
她的獵物確實堆積如山,引得不少讚歎。
可當她目光掃過不遠處,看到趙延玉馬旁那同樣琳琅滿目的獵物堆時,心頭猛地一跳。
怎麼可能?那個文文弱弱的禮部侍郎,怎麼獵來這麼多東西?
蕭梔臉色微變,但很快鎮定下來,安慰自己:“不過是些尋常獵物,數量定然不及我。”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宮人計數,每報一個數字,心便往下沉一分。
“本次秋獵,獵獲最豐者——禮部侍郎,趙延玉,趙大人!”
蕭梔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彷彿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周圍的讚歎聲此起彼伏,全是衝趙延玉去的。
“趙大人當真是深藏不露!文能提筆中狀元,武能彎弓奪秋魁,這般文武雙全的棟梁之材,實屬罕見!”
“陛下慧眼識珠,選出如此賢臣,實乃國之幸事!”
皇帝滿麵笑容地起身,朗聲笑道:““延玉果然未曾讓朕失望!來人,將朕前日得的那柄‘秋水’劍取來,賜予趙愛卿!”
蕭華親手將劍賜予趙延玉:“望卿持此劍,文武兼濟,繼續為朕分憂,為朝廷效力。”
“臣,謝陛下隆恩!定當竭儘全力,不負聖望!”趙延玉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寶劍,躬身謝恩。
蕭梔站在人群中,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
她竟然是第二!隻比趙延玉少了一點!可恨!第一風光無限,得禦賜寶劍,萬眾矚目;而她這個第二,誰還記得?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準備,都成了趙延玉的墊腳石!
她看著趙延玉捧著劍謝恩的樣子,看著母皇讚賞的眼神,看著周圍人對趙延玉的追捧,胸中一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
夜幕降臨,獵場空地上燃起巨大的篝火,皇家宴席,觥籌交錯,歌舞昇平。
趙延玉被安排在了比較靠前的位置,身邊是蕭年。
她本就因白日之事成為焦點,此刻更是眾人敬酒的物件。同僚、勳貴,甚至一些不熟悉的宗室,都紛紛舉杯前來。趙延玉酒量尚可,但也架不住這般輪番上陣,幾輪下來,已有些微醺。
就在這時,蕭梔端著酒杯,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趙大人,今日奪魁,風光無限,本王敬你一杯,賀你文武雙全!”
“安王殿下過獎,在下愧不敢當,實乃僥倖,諸位同僚相讓。”趙延玉連忙起身,舉杯謙讓。
“誒,趙大人何必過謙?僥倖一次是僥倖,次次頭名,那便是實力。”
蕭梔將杯中酒一飲而儘,亮出杯底,“本王先乾爲敬,趙大人請!”
話說到這份上,趙延玉隻能硬著頭皮喝下。
一杯剛儘,蕭梔又親自為她斟滿:“這第二杯,賀陛下得此良臣,為我朝賀!”
“第三杯,祝趙大人日後青雲直上,再立新功!”
“第四杯,願我朝人才輩出,國運昌隆!”
一杯接一杯,蕭梔的勸酒詞層出不窮,句句都堵死了拒絕的餘地。
她本人又似乎酒量極佳,麵不改色。趙延玉推辭不得,一杯接一杯下肚,隻覺得腹中灼熱,頭腦也開始發暈,臉頰滾燙。
蕭年率先沉下臉,冷聲道:“三姐,夠了。”
蕭梔故作驚訝:“四弟這是何意?我是真心為趙大人高興,多飲幾杯助興罷了。怎麼,趙大人這就不行了?那方纔與旁人喝酒時,可不是這般作態。”
她話中帶刺,目光掃過趙延玉。
趙延玉強撐著站直身體,對蕭年擺擺手,示意自己還行,又對蕭梔道:“安王殿下美意,我心領了。隻是我確實量淺,再喝下去恐要失儀……”
“欸,最後一杯,最後一杯!”蕭梔不由分說,又給趙延玉滿上,自己也舉起杯,“趙大人,給個麵子?”
趙延玉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杯不喝,蕭梔絕不會罷休。她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燒,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蕭梔這才彷彿滿意,哈哈一笑,力道不輕地拍了拍趙延玉的肩膀,轉身走了。
趙延玉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人影晃動,勉強扶著案幾坐下,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險些一頭磕在桌角。
蕭年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摟住,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妻主?妻主。延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蕭梔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挑釁。
“諸位!今日秋獵奪魁,按往年慣例,魁首當賦詩一首,以紀盛事,以助酒興!趙大人文采斐然,乃我朝狀元,想必不會推辭吧?”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再次聚焦到趙延玉身上。按慣例,確有魁首作詩助興一說,但這通常是在魁首清醒且自願的情況下。如今趙延玉醉成這般模樣,站都站不穩,如何作詩?這分明是故意為難。
蕭賢眉頭微蹙,出聲勸阻:“三妹,趙大人已醉,作詩之事,改日亦可。何必急於一時?”
連皇帝蕭華也開口道:“延玉既已不適,作詩便罷了。今日大家儘興便好。”
可蕭梔不依不饒,笑道:“二姐,母皇,慣例如此,豈可因一人而廢?趙大人方纔與眾人飲酒時尚且能應對,如今賦詩一首又有何難?莫非是覺得我等不配聆聽趙大人的佳作?還是說……這‘文武全才’之名,有些名不副實?”
這話就有些重了,帶著明顯的擠兌。若趙延玉此時推辭,便坐實了浪得虛名之嫌;可若硬要作,醉成這般,又能做出什麼來?隻怕更丟人。
就在眾人以為趙延玉要麼硬著頭皮胡謅幾句,要麼乾脆醉倒來個“酒遁”時,一直靠在蕭年肩頭,似乎不省人事的趙延玉,忽然抬起了頭。
隻見她眼神迷離,臉頰酡紅,踉蹌著站起身,推開了身旁攙扶的手。
不等眾人反應,她猛地從腰間拔出那柄禦賜的“秋水”玉鞘劍。“刷拉”一聲,劍出鞘,寒光凜冽,直指蕭梔!
滿座皆驚,宮人嚇得噤聲,官員們也紛紛起身,以為趙延玉醉後失智,要當場動武。蕭梔更是臉色煞白,後退半步,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可下一刻,趙延玉手腕一抖,劍光閃爍,竟走到篝火旁的空地上,一個起勢,揮劍起舞!
她的步伐虛浮,身形搖晃,但那柄劍在她手中,卻彷彿有了生命,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如絹如練,氣勢如虹!
更令人震驚的是,她一邊舞劍,一邊開口吟誦。
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金石之音,穿透了喧鬨的宴席,撞進每個人的耳中。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
第一句出,滿場倏然一靜。
醉意闌珊,依舊意氣風發,戎馬生涯,何等蒼涼豪邁!
所有人的心神都彷彿來到了那角聲浩蕩,排排疊疊的軍營。
“八百裡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軍營分食烤肉,樂器奏響邊聲,秋日沙場點兵……
劍勢愈發迅猛,趙延玉的聲音也漸漸拔高,豪情壯誌,彷彿真的置身於塞外沙場,指揮千軍萬馬!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劍光更快,她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挺出,風越來越大,把她的衣袍吹得獵獵鼓動。
吟誦愈發激昂,如同戰馬奔騰,弓弦驚雷。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莫待白髮生!”
最後一句落下,她幾乎是嘶吼出聲,手中長劍直指蒼穹,劍刃像是被一塊礪石磨過,發出非常凜然的錚鳴。
詩成,劍收。
全場死寂。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夜風吹過林梢的嗚咽。
皇帝聽罷,胸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激盪,隻覺一股豪壯之氣從心底直衝雲霄。
好詩!好一句“了卻君王天下事”!
快刀斬亂麻,金戈伴鐵馬,收拾山河,真英雌當如是也!
憶起趙延玉初登朝堂時,雖有狀元之才,卻尚帶幾分書生氣的稚嫩,如今曆經世事打磨,竟有了這般胸懷天下,心繫社稷的氣度擔當,正是朝局所缺,江山所需!
片刻之後,皇帝猛地站起身,率先撫掌而笑:“此等好詩,落筆撼天地,詩成動鬼神!趙延玉,真詩魁也!”
皇帝話音剛落,嘩然之聲驟起,掌聲雷動。
“醉裡挑燈看劍……這是怎麼想出來的寫法,寥寥幾個字就有無儘之意……”
“沙場秋點兵……了卻君王天下事……此等氣魄!”
“絕了!真是絕了!醉中舞劍,即興賦詩,竟有如此神作!”
“快!快記下來!”
有反應快的文官和內侍,早已激動得渾身發抖,慌忙尋找紙筆,甚至有人直接撕下衣襟,蘸了墨水就要記錄這“千古名句”,生怕漏掉忘掉一字。
誰能想到,一個醉酒之人,竟能在劍舞之中吟出如此磅礴大氣的詩作?
趙延玉持劍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耳邊的歡呼聲彷彿隔著一層水霧……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感排山倒海般襲來,最後聽到的是幾聲焦急的呼喚。
“快,扶住趙大人!”
“延玉!”
然後,她便徹底失去了意識,軟軟地向後倒去。
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穩穩扶住了她。竟然是蕭賢。
蕭賢扶著昏迷不醒的趙延玉,目光落在她清雋的側臉上,又掃過地上那柄秋水劍,耳邊彷彿還迴響著那首石破天驚的詞句。
難怪……難怪老四對她如此著迷,難怪母皇對她青眼有加,難怪蕭逢也願與她親近,連李穠那樣的人都對她另眼相看……
此等人物,驚才絕豔,文能安邦,武能定國,實乃不世出。
蕭賢的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悸動了一下。
回稟過母皇,她緩緩將趙延玉交給蕭年和內侍,沉聲吩咐:“快送趙大人回帳歇息,煮了醒酒湯好生伺候。”
蕭年顧不上多說,便半扶半抱著趙延玉離開。
蕭賢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某個念頭,如同野火,悄然蔓延。
每個有心的君主,都會渴望得到屬於自己的賢臣。雖然趙延玉是蕭華一手提拔的,可若能為自己所用……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心中已然有了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