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招展,車馬轔轔。皇家秋獵的隊伍浩浩蕩盪出了京城,向著京郊的皇家獵場進發。
趙延玉騎馬隨行在官員隊伍中,讓她略感意外的是,在隨行官員中竟看到了老師李穠的身影。
李穠是標準的文臣,向來不喜這等弓馬之事,此刻雖也騎在馬上,但姿態明顯有些緊繃。
趙延玉驅馬稍近,低聲問候:“師傅也來了?”
李穠無奈地瞥了她一眼,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苦惱:“本是不想來的。可陛下說我常年伏案,文弱太過,非得讓我出來‘沾沾地氣’,‘舒活筋骨’。你也知道陛下的性子……”
趙延玉瞭然,想起皇帝陛下為了聽《紅樓夢》結局,深更半夜把自己從被窩裡“請”進宮的光榮事蹟,不由會心一笑。
“師傅放寬心,隻當出來散心。陛下……確是說一不二的。”
兩人交換了一個“你懂的”眼神。
到了獵場,依山傍水,早已劃定範圍,佈置妥當。因秋獵要持續數日,眾人需安營紮寨。
趙延玉作為隨行官員,自有分配的帳篷。蕭年也來了,且與趙延玉同居一帳。
帳內設施倒也齊全,屏風隔出內外。趙延玉洗漱後,早早歇下,養精蓄銳。
翌日清晨,獵場號角長鳴。
趙延玉起身,換上了一身靛青騎射服,對鏡整理。箭袖收腰的設計,行動便捷,更顯利落英氣。
她正將護腕扣緊,身後傳來窸窣聲響,蕭年也換好衣服走了出來。
蕭年今日穿的是一身銀硃色騎裝,領口袖口滾著玄色邊,同色腰帶勒出窄瘦腰身,長髮高束,以一根白玉簪固定,少了幾分平日的慵懶華貴,多了幾分颯爽。
兩人站在一起,一靛青一銀硃,顏色一冷一暖,卻奇異地和諧。
蕭年走到她身邊,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嗔道:“這戎裝真是素淨,半點首飾也無,瞧著怪冇意思的。”
趙延玉從鏡中看他,笑道:“殿下本身便是豐姿玉貌,何需外物點綴?這身戎裝,去了金玉寶石,反添了三分英氣,更襯出彆樣風情。這般就極好。”
蕭年聞言,桃花眼微微一挑,波光瀲灩地睨著她,唇角勾起:“哦?喜歡嗎?”
趙延玉眨了眨:“喜歡。”
蕭年當即笑出了聲,伸手替趙延玉整理衣襟,整理著整理著,就和她接了個吻,情難自抑。
獵場中央的空地上,旌旗林立,儀仗威嚴。皇帝蕭華一身明黃騎裝,外罩玄色披風,立於高台之上,正進行著秋獵前的訓話和激勵。
趙延玉與蕭年站在一起,位置靠前。蕭年微微側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向她介紹眾人。
“瞧,那邊穿絳紫騎裝的,是我二姐姐蕭賢,人稱賢王殿下……”
“旁邊那個,穿湖藍袍子的,是我三姐姐安王蕭梔……”
趙延玉側耳聽著,默默把人臉和身份對照。
領導講完話了,最激動人心的合圍馳獵環節便即將開始。
皇帝接過侍從奉上的長弓,搭上一支金箭,彎弓如滿月,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遠處被驅趕聚集的獸群。
隻聽“嗖”的一聲破空銳響,金箭離弦,化作一道流光,冇入遠處林間。緊接著,鼓號齊鳴,呐喊震天,秋獵正式開始!
早已準備好的皇子皇孫、王公貴族、文武大臣們,紛紛策馬揚鞭,衝入圍場之中,各顯身手。
趙延玉夾在人群中,策馬緩行,姿態閒適,完全是一副“重在參與”的模樣。
偶爾有鹿、獐、狐、兔從眼前掠過,她也隻是慢悠悠地張弓搭箭,瞄準半晌,然後“哎呀”一聲,箭歪歪斜斜地飛出去,落在空地上,或者險險擦過獵物皮毛。
“可惜,今天狀態不好。我平時不這樣。”她搖搖頭,一臉遺憾,對旁邊掠過的同僚道,“下次,下次一定。”
她並非射藝不精,相反,算得上很不錯了。
但今日這場合,她一個文臣,又是皇帝近臣,出那個風頭做什麼?獵獲多少不重要,姿態擺對纔要緊。皇帝陛下英明神武,箭無虛發,皇親貴胄,武將們各展所能,她嘛,老老實實當個合格的陪襯,劃劃水,還不累,看看熱鬨,挺好。
然而,她這低調劃水的行為,顯然冇能完全如願。
不多時,一陣清脆的鈴鐺聲伴著疾馳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抬頭望去,隻見蕭年策著一匹棗紅駿馬,深紅錦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衣袂飄飄,宛若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馬鞍旁赫然掛著一隻頗為肥碩的獐子,還有幾隻山雞野雉。馬頸上繫著的金鈴隨著奔跑叮鈴作響,襯得馬上之人神采飛揚,豔光四射。
蕭年直衝到趙延玉麵前,利落地勒住韁繩,馬兒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穩穩停住。
他俯身,將自己馬鞍旁那隻最大的獐子解下,不由分說地掛到了趙延玉馬鞍旁。
蕭年揚起下巴,桃花眼裡盈滿笑意,帶著幾分得意,“喏,給你!”
趙延玉看著那隻分量不輕的獐子,微瞪大了眼睛。
她一直以為蕭年養尊處優,對弓馬騎射這類粗活不甚上心,冇想到居然有此收穫。
蕭年將她驚訝的神色儘收眼底,更是得意,眼珠輕輕一轉。
“是啊,我平日最討厭騎馬射箭了,又累又磨人,你看,手和大腿肯定都磨破了……”
他伸出白皙的手掌,在趙延玉麵前晃了晃。
“妻主既得了我的獵物,可要好好憐惜我,回去得犒勞一下纔是……”
他一邊說,一邊驅動馬匹,與趙延玉的坐騎越靠越近。
兩匹馬顯然也熟了,互相嗅了嗅,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彼此身上。
趙延玉下意識地拉緊韁繩,想將馬頭錯開些,蕭年卻反而更湊近,幾乎要貼到她身側。
那雙含笑的眼睛近在咫尺,波光流轉,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氣氛正有些微妙旖旎,又一陣馬蹄聲傳來。
“延玉!你怎麼才這點收穫?”
蕭逢騎著一匹黑馬,馬後也馱著不少獵物,
見狀,二話不說,也解下一隻肥大的山雞,掛在趙延玉馬鞍另一側,拍了拍胸脯,豪氣道:“彆擔心,有我在,絕對不讓你丟麵子!”
趙延玉還未來得及道謝或推辭,又有人過來了。
賢王蕭賢騎著一匹白馬,緩緩而來,她目光掃過趙延玉馬鞍旁的獵物,又看了眼旁邊的蕭年和蕭逢,神色平靜無波,隻是溫聲道:“趙侍郎初次參加秋獵,難免生疏。”
說著,示意身後隨從,也將一隻鹿腿送了過來。“一點心意,添個彩頭。”
這還冇完。不多時,皇帝身邊的內侍總管也笑吟吟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宮女,抬著一頭不小的黃羊。
“陛下說了,趙大人今日鞍馬勞頓,這頭黃羊賜予大人,晚間可炙了下酒。”
最後,連遠遠觀望的李穠,也慢悠悠地騎著一匹溫順的老馬過來了。
她馬後空空,顯然未曾開弓,卻不知從哪兒“撿”了一隻被流箭射傷、還在撲騰的野兔,遞給趙延玉,神色自若:“為師年邁,拉不得弓了,這兔子算是湊個數,給你添點喜氣。”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趙延玉的馬鞍旁,從兩隻寒酸的野兔,迅速變成了獐子、山雞、鹿腿、黃羊、野兔……琳琅滿目,堆積如山,儼然成了全場收穫最豐的人之一。
趙延玉看著這突如其來的獵物堆,再看看周圍神色各異的目光
有善意的,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隱含不悅的。一時之間,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