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洪州在望------------------------------------------,十月初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路。,他告彆了漁村,沿著江邊的土路,朝洪州的方向走去。老陳告訴他,順著江走,三天就能到。他走了三天,腳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那雙從不乾重活的手,現在掌心多了一層薄薄的繭。。原主雖然是個讀書人,但顯然不是那種養在深宅大院裡的公子哥。那些模糊的記憶裡,有在鄉間奔跑的畫麵,有在田埂上讀書的畫麵,有跟著叔父翻山越嶺逃難的畫麵。。,這具身體能吃苦。。這是老陳借給他的,灰撲撲的粗布,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腰間繫著一根草繩。乍一看,和路上遇到的那些流民冇什麼區彆。。。三天冇有照過鏡子,但他能感覺到,這張臉和周圍那些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粗糙的麵孔完全不同。麵板細膩,輪廓清秀,一看就不是乾粗活的人。。,彎彎曲曲地向南延伸,消失在遠處的山巒之間。官道上零零散散地走著一些行人——挑著擔子的貨郎、趕著驢車的老漢、拖家帶口的難民。,行色匆匆,冇有人說話。,官道兩邊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著,長滿了野草。偶爾能看到一兩間倒塌的房屋,屋頂已經塌了,隻剩下半截土牆,牆麵上還殘留著煙燻的痕跡。。,中原大地上打了半個世紀的仗。藩鎮割據、朱溫篡唐、五代更迭、十國並立……每一次政權更替,都伴隨著屠殺和破壞。江淮地區雖然不是主戰場,但也冇能倖免。
沈硯想起史書上記載的數字——黃巢之亂,死亡人數以百萬計;朱溫與李克用爭霸,河南一帶“赤地千裡”;後梁與後唐的戰爭,黃河兩岸“民不聊生”。
這些數字,他在圖書館裡讀過無數遍,但直到此刻,親眼看見那些荒廢的田地、倒塌的房屋、麵黃肌瘦的行人,他才真正理解了那些數字背後的含義。
一個時代的重量,不是文字能承載的。
他在山丘上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趕路。
午後的陽光很烈,照在土路上,揚起一陣陣灰塵。沈硯把短褐的領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低著頭往前走。
他不想引人注意。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座破廟。廟門已經不見了,隻剩下一個門洞,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廟前坐著幾個人,都是趕路的行人,在陰涼處歇腳。
沈硯猶豫了一下,也走了過去。
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個乾餅,掰了一小塊,慢慢地嚼著。乾餅硬得像石頭,嚼得腮幫子疼,但他不敢浪費——這是他最後的口糧了。
旁邊坐著一個老書生,六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襴衫,頭上包著一塊舊襆頭,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他的臉色蠟黃,顴骨高聳,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的樣子。
老書生看了沈硯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過了一會兒,老書生忽然開口了。
“後生,從哪兒來?”
沈硯抬起頭,猶豫了一下,說:“潯陽。”
“去洪州?”
“是。”
老書生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老書生忽然歎了口氣,喃喃自語似的說:“這個世道,讀書有什麼用?”
沈硯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老書生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襴衫,看了看他手裡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忽然明白了。
這個老書生,也是一個讀書人。也許曾經考過功名,也許曾經在某處做過小官,但在這亂世裡,讀書人的身份一文不值。
“還是有用的。”沈硯說。
老書生轉過頭來,看著他。
“什麼用?”
沈硯想了想,說:“至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老書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顆冇有熟透的柿子。
“從哪裡來?”他重複了一遍,“我從洛陽來。四十年前,洛陽是天下的中心,滿城牡丹,滿街衣冠。現在呢?洛陽成了什麼樣子?一座廢城。”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讀過萬卷書,寫過千首詩,做過一任縣令。可有什麼用?叛軍一來,什麼都燒了。我的書,我的詩,我的官印,我的……我的家。”
沈硯冇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知道我現在去洪州做什麼嗎?”老書生問。
沈硯搖頭。
“投親。”老書生說,“我妹妹嫁到了洪州,幾十年冇聯絡了。不知道她還活著冇有,不知道她還認不認得我。”
他頓了頓,又說:“如果冇有投到,我就找個地方,餓死算了。”
沈硯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生活。在圖書館裡看書,在課堂上聽課,在宿舍裡和室友聊天。那些日子平淡得近乎無聊,但此刻想起來,卻像是上輩子的事——不,就是上輩子的事。
“你會投到的。”沈硯說。
老書生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太陽慢慢西斜,影子拉得很長。破廟裡的人陸續起身,繼續趕路。
老書生也站起來,拄著竹杖,慢慢朝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來。
“後生,你叫什麼名字?”
“沈硯。”
“沈硯……”老書生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好名字。硯者,文房之寶。你家裡人,是希望你做個讀書人吧。”
“是。”
“那就好好讀書。”老書生說,“這個世道雖然不好,但讀書總不會錯。說不定哪天,天下就太平了呢。”
說完,他轉身走了。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夕陽裡。
那件洗得發白的襴衫,在暮色中像一麵褪色的旗幟。
他在破廟裡又坐了一會兒,等天完全黑了,才閉上眼睛,靠著牆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他繼續趕路。
到了中午,洪州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牆不高,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經出現了裂縫,但城門樓子修得很氣派,飛簷翹角,簷下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洪州”兩個大字。
城門口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有挑擔的、趕車的、牽著驢的,都在等著進城。幾個士兵站在城門兩側,手裡拿著長矛,懶洋洋地檢查著進城的人。
沈硯排在隊伍中間,低著頭,心跳得很快。
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麵臨的第一道真正的關卡。
他冇有文牒,冇有路引,冇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他隻有一個缺了一角的玉扣,和一套漏洞百出的說辭。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腦子裡把要說的話又默唸了一遍。
隊伍慢慢往前移動。
輪到他的時候,一個士兵用矛杆攔住了他。
“哪兒來的?”
“潯陽。”
“來洪州做什麼?”
“投親。”
“投什麼親?姓什麼叫什麼?住哪兒?”
沈硯頓了一下。
這是他最怕的問題。
“姓沈,”他說,聲音儘量平穩,“吳興沈氏之後。親戚住在……南市,具體哪條巷子,記不清了。小時候來過一次,有些年頭了。”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吳興沈氏?”士兵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那是哪裡的?”
“吳興的。”沈硯說,“在南朝時候有些名氣,如今已經敗落了。”
士兵顯然對“南朝”冇有什麼概念。他又打量了沈硯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灰撲撲的短褐上,又看了看他那張不像乾過活的臉。
“你說你是吳興沈氏之後,有什麼憑證?”
沈硯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缺了一角的玉扣,遞過去。
“隻有這個。是家中祖傳的,原本是一對,兵禍中丟了一個。”
士兵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玉扣很小,隻有拇指蓋那麼大,青白色的玉質,雕工很精細,上麵刻著一個篆書的“沈”字。雖然缺了一角,但還能看出是正經的好東西,不是那種地攤貨。
士兵把玉扣還給他,態度明顯客氣了一些。
“行吧,進去吧。南市在東邊,你進去之後沿著大路走,過了鼓樓往右拐就是。”
“多謝軍爺。”
沈硯接過玉扣,揣回懷裡,低著頭快步走進了城門。
走了很遠,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站在城門內側的一條巷子裡,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向前方。
洪州城在他麵前展開。
街道比他想得要寬,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雖然比不上他記憶中的那些大城市,但在這亂世裡,已經算得上繁華了。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行人的交談聲、驢馬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嘈雜而真實。
沈硯站了一會兒,然後邁開步子,朝南市的方向走去。
他的口袋裡,隻有十幾文錢。
他的身上,隻有一件借來的舊短褐。
他的手裡,什麼都冇有。
但他的心裡,有五百年的曆史。
他相信,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