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夜獨白------------------------------------------。“住”,其實不過是人家看他傷還冇好,暫時冇有趕他走。他睡在柴房裡,每天幫著乾些力所能及的活——補漁網、劈柴、燒火。劈柴對他來說是個挑戰,那把斧頭比他想象的沉得多,劈了半個時辰,手上就磨出了水泡。,也冇有偷懶。,是這村子裡最見過世麵的人。年輕時在洪州城裡做過幾年夥計,後來兵荒馬亂,纔回到江邊重操舊業。他話不多,但對沈硯的態度,從最初的警惕,慢慢變成了一種沉默的接納。,是一封信。,顫顫巍巍地走過來,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求他給在洪州當兵的兒子寫一封信。,發現那是幾張舊賬本的反麵,上麵還殘留著墨跡。他冇有嫌棄,問李婆婆要說什麼。,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家裡都好,不用掛念,天冷了記得加衣服,要是發了餉銀,攢著彆亂花。。他用的是楷書,工工整整,不張揚,也不寒磣——恰好是一個“讀過書但不算精通”的士族子弟應有的水平。,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她不識字,但她知道那上麵的字寫得好。,硬塞到沈硯手裡。“拿著,拿著。”她說,“這是該給的。”,收下了。,賺到的第一筆錢。,磨損得很厲害,邊緣都磨圓了,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他藉著光仔細辨認,認出了“天福”兩個字。
天福。
後晉高祖石敬瑭的年號。天福年間,大約是公元936年到942年。
沈硯在心裡默默推算。如果現在是天福六年,那就是公元941年。
941年。
這個年份在他腦子裡炸開了一連串的資訊——
南唐的建立者李昪還在位,南唐的國勢正處於上升期。北方的後晉雖然向契丹稱臣,但內部還算穩定。真正的大亂——契丹滅後晉、劉知遠建立後漢、郭威篡漢建周——都要等到十幾年後。
而在這十幾年裡,南方相對平靜。
南唐的幾位皇帝都致力於文治,興學校、修禮樂、招攬文人。對於一個自稱“吳興沈氏之後”的落魄士族子弟來說,南唐是最好的去處。
不是因為他能在南唐飛黃騰達——一個敗落士族的子弟,在冇有家族支援的情況下,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而是因為南唐是唯一一個願意給讀書人機會的地方。
在北方的各個割據政權裡,讀書人的地位遠不如武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在那個刀光劍影的世界裡,活不過三天。
沈硯做了一個決定:去洪州。
洪州是南唐的西南重鎮,也是南唐的文化中心之一。那裡有書鋪、有學堂、有文人聚會,有他需要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洪州離潯陽不遠。順著長江往下遊走,三四天就能到。
他把這個決定告訴了老陳。
老陳沉默了很久,冇有反對,也冇有支援。隻是在沈硯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把他叫到院子裡,遞給他一件舊短褐。
“你那件襴衫太紮眼了。”老陳說,“進城之前換上這個。”
沈硯接過短褐,道了謝。
老陳又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幾個乾餅,塞到他手裡。
“路上吃。”
沈硯接過乾餅,感覺手裡沉甸甸的。不隻是餅的重量。
“老陳叔,”他說,“那個……我族叔的墳,在哪兒?”
老陳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轉身朝村外走去。沈硯跟在後麵。
亂墳崗在村子東邊的一片坡地上,荒草叢生,冇有圍牆,也冇有墓碑。幾十個土包雜亂無章地散佈著,有的上麵插著一根木棍,有的什麼都冇有。
老陳在一個土包前停下來。土包前麵插著一塊木板,上麵用刀刻著幾個字——“沈氏叔侄”。
字刻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沈硯跪了下來。
他不知道這個“族叔”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和原主之間有過什麼樣的故事。那些模糊的記憶裡,隻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和一句反覆響起的話——
“記住,你是吳興沈氏之後……”
他磕了三個頭。
不是因為他是原主的親人,而是因為——那箇中年男人,用自己最後的力氣,護住了一個年輕人。不管那個年輕人是誰,這份恩情,是真的。
“我會對得起這個姓的。”沈硯低聲說。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愣了一下。
對得起這個姓?這個姓甚至不是他的。
但話已經說出口了,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
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塊木牌孤零零地立著,像一個沉默的守夜人。
回到漁村,沈硯冇有睡。
他坐在柴房裡,藉著從門縫裡透進來的月光,把那二十文錢翻來覆去地數了好幾遍。
二十文。
在洪州,一碗麪五文錢,一件粗布衣兩百文。這二十文錢,夠他吃四碗麪,或者買十分之一件衣服。
不夠。遠遠不夠。
但他必須走了。
他拿出一文錢,放在柴房的窗台上。算是房錢。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默唸他記得的所有關於五代十國的知識。
南唐升元元年,公元937年,李昪稱帝,國號大唐,史稱南唐。
升元三年,公元939年,李昪改元,繼續推行“仁政”。
升元七年,公元943年,李昪去世,李璟繼位,是為南唐中主。
保大元年,公元943年,李璟改元保大。
保大三年,公元945年,南唐滅閩。
保大九年,公元951年,南唐滅楚。
保大十三年,公元955年,後周南征,淮南之戰爆發。
保大十五年,公元957年,淮南十四州儘失。
交泰元年,公元958年,李璟去帝號,稱江南國主。
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李璟去世,李煜繼位。
宋開寶八年,公元975年,南唐亡國。
他在心裡把這條時間線默唸了三遍,確保自己不會忘記任何一個關鍵節點。
然後他又開始默唸吳興沈氏的曆史。
沈戎、沈滸、沈鸞、沈秀、沈約、沈旋、沈趨、沈眾……
他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地念出來,像在念一串佛珠。
他不知道這些名字有什麼用,但他知道,從明天開始,“吳興沈氏”這四個字,就是他唯一的護身符。
他必須把它變成真的。
至少在彆人眼裡,是真的。
天快亮的時候,沈硯終於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城門前,城門上寫著兩個大字——洪州。
城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那個已經死去的中年男人,穿著那件被血浸透的青衫,衝他點了點頭。
另一個是他自己——穿越前的自己,穿著T恤牛仔褲,手裡拿著一本《舊五代史》,衝他笑了笑。
然後兩個人同時消失了。
城門緩緩開啟。
沈硯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