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調整了一下坐姿,醞釀了一下,讓聲音聽起來盡量溫和、誠懇,帶著記者特有的穩重與分寸。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平視,不居高臨下,也不過分刻意親近。
“吳春芳女士……”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小屋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是小象新聞的記者,此次來打擾你,隻是為瞭解一下你近期的情況,以及當年的事……”
他把話說得很慢,很完整,給足了對方反應的時間。
可吳春芳依舊一動不動。
她甚至沒有抬眼,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麵某一處不知名的點上,彷彿李安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沒有驚訝,沒有戒備,沒有厭惡,也沒有期待。
就像一潭徹底死寂的深水,扔一塊石頭進去,連漣漪都不會泛起。
李安也不惱。
就那麼乾坐著。
他有的是耐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幾聲犬吠,也能聽見兩人之間沉默得令人窒息的空氣流動。
幾分鐘,像是過了幾個小時一樣漫長。
李安終於再次開口。
這一次,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去掉了記者那套官方客氣的腔調,多了一點近乎直白的篤定。
“我知道你沒瘋。”
四個字,輕輕落下。
吳春芳垂著的眼睫,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李安看在眼裏,繼續道:“當年的事,可以跟我說說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塵封多年的鎖。
屋內依舊沉默。
可李安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身上那層死寂的外殼,裂開了一道細不可查的縫隙。
很久很久,久到李安都以為她會繼續沉默下去時。
一道沙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又像是長時間沒有喝過水的乾澀聲音,緩緩從吳春芳乾裂的嘴唇裡擠了出來:
“那是七年前的一個夜晚……”
她沒有過多描述。
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激動,沒有崩潰。
隻是用最平淡、最簡略的語句,把當年那一場毀掉她一生的夜晚以及到現在的經歷,娓娓道來。
可越是這樣平淡,越讓人聽得心驚。
那些被她省略掉的細節、痛苦、屈辱、恐懼,全都藏在那輕飄飄的一句話裡,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李安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插話,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隻是點了點頭。
吳春芳講完之後,再度恢復成之前那副麻木的樣子,彷彿剛才開口說話的人不是她。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李安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麵,節奏很輕,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漫不經心。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用一種極其隨意、彷彿隨口一提的語氣,輕飄飄地問出了一句話。
一句根本不應該從記者嘴裏說出來的話。
“如果……賜予你復仇的力量,你會為了力量而放棄一切嗎?”
話音落下。
空氣像是瞬間凝固了。
吳春芳緩緩抬起了眼。
那是李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與她的目光對視。
那雙眼睛裏沒有光,沒有淚,沒有恨,也沒有絕望。
隻有一片死寂之後,沉澱下來的、決絕到極致的平靜。
她沒有說話。
沒有回答會,也沒有回答不會。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李安,看著這個突然出現、自稱記者、卻問出這種詭異問題的陌生男人。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隻是很輕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對一個很蠢的問題表示回應。
李安看著這個笑容,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笑容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期待,沒有希望,沒有恐懼,也沒有猶豫。
就像一個人從高樓跳下來,下落過程中有人問他到底跳不跳,她會奇怪你怎麼到現在才問這個問題,還有什麼意義呢?
李安心裏湧起一點點奇怪的感覺。
像是同情。
就像走在路邊,看見一隻被其他流浪貓打傷、渾身是血、卻依舊強撐著不肯倒下的野貓,獨自縮在角落裏,餓著肚子,一遍一遍舔著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同情歸同情。
他做這一切,本就不是為了行善。
隻是在那一刻,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共情,讓他徹底下定了決心。
李安站起身。
動作很自然,沒有絲毫突兀。
他沒有立刻解釋什麼,也沒有暴露什麼,隻是邁步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將頭伸出門外,目光警惕而快速地掃過。
狹窄的土路,牆角的雜草,遠處歪歪扭扭的籬笆,路邊幾棵光禿禿的樹。
一切都很平常。
沒有行人,沒有窺視,沒有可疑的人影,更沒有任何監控裝置。
確認四周絕對安全之後,李安伸出手,輕輕將門合上。
“哢。”
一聲輕響。
門,關死了。
狹小的屋子,瞬間與外麵的世界徹底隔絕。
光線更暗了。
氣氛,也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一直安靜坐著的吳春芳,身體猛地一綳。
她原本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
戒備。
警惕。
還有一絲深藏在骨子裏的恐懼。
這些年,她被欺負怕了,被打怕了,被羞辱怕了。
任何一個靠近她的陌生人,任何一個突然變得不對勁的舉動,都能讓她瞬間繃緊神經,生怕對方做出什麼出格、甚至會傷害她的事。
她死死盯著李安。
目光一瞬不瞬。
她沒有動。
如果這個陌生記者敢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她就用桌上的碗狠狠砸向他的頭。
李安轉過身,一步步走回方桌前。
他沒有拐彎抹角。
也沒有繼續試探什麼。
在吳春芳那雙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注視下,李安的身體,開始發生了一種違背現實常理的變化。
麵板微微蠕動,輪廓飛速扭曲,五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揉捏,身形也在極短的時間內微微收縮、調整。
不過眨眼之間。
剛才那個年輕陌生的男記者,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站在原地的,是一個與吳春芳一模一樣的人。
同樣凹陷的眼窩,同樣枯黃的頭髮,同樣單薄憔悴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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