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不大,約莫二十平方米。
牆壁是慘白色,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冷冷的、毫無溫度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濃烈而刺鼻。
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福爾馬林。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病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那更像是一具被白色繃帶包裹起來的軀殼。
從脖頸往下,一直到腳趾,每一寸麵板都被醫用繃帶嚴嚴實實地纏繞著。
隻露出兩個眼睛和嘴巴。
雷戰側過頭,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
他的眼珠子動了動,從聶芬海身上掃過,又往她身後看了一眼——
門外走廊空蕩蕩的,何建國還站在門框邊上,半個身子被牆壁擋住。
不是周毅。
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雷戰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困惑。
但很快就消失了,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隻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便沉入水底。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麻木。
彷彿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真正在意了。
聶芬海走到病床尾端,低頭看著雷戰。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的目光從雷戰的臉移到那些繃帶上,又移回來。
像是在打量一件破損的、不知道該如何歸類的物品。
“這是誰?”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何建國從門口走了進來,腳步有些遲疑。
他站在聶芬海身側,微微欠著身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雷戰:
“他叫雷戰……是之前的隊員,因為……”
何建國的語速不快。
他把雷戰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聶芬海聽著,眉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皺得更深了。
那兩道豎紋從眉心延伸到了額頭,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等何建國說完,聶芬海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像一塊被壓在胸口上的石頭,沉甸甸的,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所以說,他現在廢了,而且並不是超能管理部的一員了?”
何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著什麼。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小聲說道:
“按規定來說……確實是這樣……但他——”
聶芬海擺了擺手。
那個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驅趕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
這個擺手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讓人下意識地想要閉嘴。
何建國的話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嚨裡。
“既然不是超能管理部的一員了,那麼他為什麼能躺在這裏?”
聶芬海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快速劃過,帶著一種冰冷的、鋒利的質感。
她的目光從何建國身上移回雷戰身上,自上而下地俯視著。
雷戰沒有說話。
聶芬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病床邊。
她低頭看著雷戰,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雷戰是吧,別怪我說得太直白。”
她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既然你已然對官方沒有任何作用,你就不該再躺在這兒浪費官方的資源。”
“畢竟目前的科技,沒有任何治療方案能讓你重新恢復正常。”
這句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像是有人在用鎚子把釘子一顆一顆地敲進木板裡。
沒有修飾,沒有委婉,沒有任何試圖減輕打擊力度的努力。
她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冷酷的、**裸的、不帶任何感**彩的事實。
雷戰的眼珠子終於動了。
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聶芬海。
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
“周毅呢?你是誰?”
聶芬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是誰你不需要知道。”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然後她轉向何建國,聲音陡然變得乾脆利落。
帶著一種命令式的、不容商議的決斷:
“何建國,今天就將他搬離這座基地,畢竟他已經是廢人一個了,我不希望在這座基地看到任何外人存在。”
說完,聶芬海轉身往外走。
她的動作乾脆利落。
馬尾隨著轉身的動作甩出一道弧線,深藍色製服的衣擺微微揚起。
那扇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哢嗒”聲。
雷戰側著頭,死死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的眼神裡有仇恨。
那種仇恨不是熾熱的、爆炸性的。
而是冰冷的、沉默的,像是深海底部的暗流。
表麵平靜無波,底下卻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渦。
“唉……”
何建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重,像是從胸腔的最深處擠出來的。
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和無奈。
他的肩膀塌了下來,整個人像是矮了一截。
何建國拉過一把椅子,在病床邊坐了下來。
“雷戰……”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一個在深夜獨自喝酒的人在對空氣說話。
“聶芬海……她是上麵剛調過來的,接替周毅的位置。”
他說到“周毅”兩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周毅他……犧牲了。”
這六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
像是一片枯葉從樹上落下來,沒有重量,但有一種讓人心頭髮堵的蕭瑟。
雷戰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的眼珠子緩慢地轉向何建國,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頭頂上。
那些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何建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雷戰安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等何建國講完,病房裏陷入了一片漫長的沉默。
“這樣啊……”
雷戰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周毅犧牲了啊……”
上次見麵後,沒想到就是永別。
雷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人生無常……”
他喃喃地說。
然後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長時間。
何建國坐在那裏,也沒有說話。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皮鞋,像是一個在等待判決的犯人。
雷戰終於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還要沙啞,還要平靜:
“死了連功勞都被佔了,下輩子別給這些人效力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何建國需要側過耳朵才能聽清。
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的,風吹不散,雨打不掉。
何建國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著雷戰。
那雙深陷的眼睛裏也沒有波瀾,但那句話像一根針。
不聲不響地紮進了何建國的心裏。
“慎言……”
何建國小聲說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
聲音裡多了一絲真切的、無法掩飾的歉意:
“對不住了,雷戰。雖然我也不想這麼做……”
他的手指絞在一起,有點難以啟齒。
“我知道你為了官方付出了什麼……但是現在……”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他說不下去了。
那些話在他的喉嚨裡打轉,像是一團吞不下去的棉花,堵得他胸口發悶。
雷戰的眼睛慢慢地轉過來,看了何建國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沒有責備,沒有怨恨。
“我理解你……”
雷戰淡淡地說道,聲音沙啞而從容。
“在哪躺著不是躺,無所謂了。”
他像是在安慰何建國。
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病房裏再次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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