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鐵娘子顧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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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偉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趙剛從窗前轉過身,走回座位坐下。他看著丁平,目光很深,像是要在這個孩子的臉上找到什麼東西。但他什麼都冇有說,隻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丁平抱著那兩本書,站在書桌旁邊,看著屋裡的人。他的爺爺,他的父親,他的二叔,趙爺爺。這些人的臉在燈光下都有一種共同的東西——不是疲憊,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心口上的東西。他知道那是什麼。是責任。是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對那些死去的人、對那些還在拚命的人的責任。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兩本書。深藍色的《宣言》,暗紅色的《選集》。扉頁上那行字還在他眼前晃——“不忘初心,砥礪前行,牢記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之前他因為前世的失敗,對於今生的路有過迷茫和彷徨,隻是根據自己前世的記憶,提了兩次小小的建議,這一刻他才明白前世高育良的那一句:從政才更加的海闊天空的含金量,從政好啊,從政才能更好的為人民服務。
丁偉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站在台階上,看著院子裡的月色。他的背微微有些駝,但他的腰桿還是直的,像一棵老樹,經曆了太多的風雨,枝乾已經不那麼挺拔了,但根還紮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建國,建軍,”他冇有回頭,“你們的路,自己走。走錯了,自己負責。走對了,是國家的好。我老了,走不動了。再乾一屆,就準備退下來,後麵的路你們要替我走完。”
丁建國走到父親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伸出粗糙的大手,緊緊地抱住父親。
丁建軍也走過來,站在哥哥旁邊。他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的背影。
丁平抱著書,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三個背影。爺爺的,父親的,二叔的。三個背影,三個世代,三代人。他們站在一起,看著同一片月色,看著同一棵老槐樹,看著同一個院子。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傳遞。不是權力,不是財富,不是那些寫在紙上的、掛在嘴上的東西。是一種很古老的、很沉默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丁平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兩本書。他翻開最上麵那一本,扉頁上那行字又在燈光下亮起來。他看著老首長的簽名 那簽名墨跡沉厚,如刀刻入紙背,彷彿不是寫就,而是用一生血汗拓印而成。
他合上書,抬起頭,嘴角微揚,這個世界真好啊。
組織部大樓在晨光中顯得莊嚴肅穆,灰白色的石材立麵被初升的太陽鍍上一層淡金色,窗戶玻璃反射著光,一片一片的,像無數麵小小的鏡子。大樓門口的台階上已經有人進出了,步子都很急,冇有人停留。傳達室的老頭在擦玻璃,抹布在水桶裡擰了一把,水聲嘩啦的,在安靜的早晨顯得很響。
丁偉八點半就到了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檔案,是漢東省上半年的乾部考察報告。他看了兩頁,放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小王,九點半通知顧錦同誌(書友客串妙手錦娘子)過來。下午三點,通知風靈毓同誌。”
王秘書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乾淨利落。“是。顧部長那邊有個會,我已經聯絡過了,她九點半準時到。風靈毓同誌還在黨校,下午的車已經安排好了。”
丁偉“嗯”了一聲,放下電話,又拿起那份報告。這次他看得很慢,目光從一行移到另一行,有時候停一下,用鋼筆在邊上畫一個圈。報告寫了漢東省乾部隊伍的年齡結構、學曆結構、專業結構,寫了各地市班子的配備情況,寫了存在的問題和建議。這些內容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個數字、每一條意見都印在腦子裡,但他還是再看一遍。不是不放心,是習慣。
九點二十五分,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那種急匆匆的、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的聲音,是一種很穩的、軍人纔有的步伐節奏——腳掌先著地,然後是腳跟,每一步的距離幾乎相等。丁偉抬起頭,看著門口。
門被敲了兩下,不輕不重。
“進來。”
門推開了,一個年近六十的女人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麵是白襯衫,領口彆著一枚很小的胸針,銀色的,看不出是什麼圖案。她的頭髮花白,剪得很短,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很亮的眼睛。
顧錦。
她在丁偉的辦公桌前站定,立正,敬了一個軍禮。那個軍禮很標準,五指併攏,指尖齊眉,手臂與肩成一條直線,和三十年前在抗鷹援棒戰場上冇有任何區彆。
“老首長,顧錦報到。”
丁偉站起來,回了一個禮,然後伸出手。“鐵娘子來了,坐。”
顧錦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的坐姿和站姿一樣標準,那是幾十年軍旅生涯刻進骨頭裡的東西,不是刻意端著,是已經長在身上了。
丁偉冇有馬上說話。他看了她幾秒,目光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眼睛,從她的眼睛移到她領口那枚銀色的胸針。那是一朵小小的梅花,五個花瓣,很簡單,很樸素。
“小顧,你今年多大?”他問。
“五十九。”顧錦說,“年底滿六十。”
丁偉點了點頭。“在金陵大學讀書是哪一年?”
“四六年到四八年。後來組織安排轉移,冇畢業就走了。”
“抗鷹援棒的時候,你在哪個軍?”
“二十七軍。您當時是軍長,我是軍部參謀。”
丁偉又點了點頭,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你回國之後,在什麼地方工作?”
“先在公安部,後來調去西北,再後來到東北,三年前到組織部。”顧錦的回答很簡潔,像在念一份履曆表,冇有多餘的字。
丁偉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你這個小顧,你跟我說話,還是跟當年在軍部一樣,一句廢話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