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膝蓋和腰彎下去是不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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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平很想報出具體的日期,但是不能,大腦飛速運轉,組織著語言。
“能堅持到年底。”他努力平複自己的激動,“最多堅持到明年上半年。”
辦公室裡更安靜了。窗外的鳥叫聲忽然停了,像是也被這句話凍住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毯上,把那些深灰色的纖維照出一層金色的絨毛。牆上那幅世界地圖上,紅藍鉛筆畫的線條在光線下微微反光,那些箭頭指向不同的方向,有些已經模糊了,有些還是新的。
老首長沉默了很久。他冇有看丁平,也冇有看丁偉。他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看著那些扇形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綠色的,還冇有黃。他的手放在桌麵上,手指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丁偉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叩著,冇有聲音,隻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他看著老首長的側臉,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痕跡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他知道,這個人在算。不是在算時間,是在算一個國家的命運。
過了很久,老首長轉過頭,看著丁偉。他冇有再提那個話題,像是已經把那句話收進了某個很深的地方。
“丁偉啊,”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熟悉的、沉穩的節奏,“你和趙剛同誌準備一下,組織上準備在今年對你和趙剛同誌的工作進行調整。”
丁偉的身體坐直,離開沙發的靠背。
“你去政務院,主持一下工作。”老首長的聲音平和,“趙剛同誌也會到政務院任副職,主抓經濟、國土資源和國企改革工作。”
丁偉冇有說話。等待老領導的進一步指示。
老首長看著他,目光很深。“你們的付出,組織上都記得。到了新的工作崗位,要繼續為人民服務。這次帶回來的技術、裝置、人員,要儘快轉化為我們自己的實力。不能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
丁偉起身答道。“是。”
老首長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丁偉重新坐回沙發上,背挺得很直。丁平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畫著什麼,像是字,又像是彆的什麼。
老首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丁偉,忽然問了一句。
“趙立春同誌女兒和女婿的事情,漢東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丁偉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漢東的同誌們彙報說,進來的人已經抓到了。正在審。”
老首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生氣,是一種很複雜的、讓人看不透的表情。他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看了幾秒。
“趙立春同誌和老古,都是國家和組織的功臣。他們已經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了,我們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淚啊。”
丁偉的手攥了一下膝蓋。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是。首長,我明白。”
老首長歎了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得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慢慢吐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無奈,是一種比無奈更深、更沉的情緒。
“總有人做一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那棵銀杏樹說話。“通知漢東方麵,好好審,審清楚。我們當年好不容易站起來了,現在又有人要把膝蓋和腰彎下去,我們的國家不允許!組織不允許!人民更不允許!審出來之後,該抓的抓,該殺的也要殺一批!”
丁偉站起來。“是。我馬上通知。”
老首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不用急這一時。坐。”
丁偉又坐下。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鳥叫聲又響起來了,還是那種很小的、叫不出名字的鳥,在銀杏樹的枝葉間跳來跳去,叫聲清脆,像碎銀子掉在地上。
老首長看著丁平,目光裡多了一些柔軟的東西,像冰麵上裂開一道縫,露出下麵的水。
“小丁平,你以後想乾什麼?”
丁平立馬。“把書唸完。”
老首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唸完書之後呢?”
丁平想了想。“現在還小,冇想好。”
老首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冇想好好。冇想好,就不會走錯路。有些人,就是想得太好了,走得太快了,最後摔得爬不起來。”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小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來,換了新茶,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老首長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看著那些扇形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幅已經泛黃的世界地圖上。
“丁偉啊,”他忽然開口,冇有回頭,“你那個孫子,現在還不成器。”
丁偉愣了一下。
老首長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笑,很淺,很短,但很真。
“你說他不成器,那我倒是想看看,成器的長什麼樣。”
丁偉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說出話。
老首長的目光又落在丁平身上。“回去吧。好好唸書。我讓小周給你準備了份禮物,走的時候帶上。”
丁平站起來,鞠了一躬。“謝謝首長。”
老首長點了點頭。
丁偉站起來,拉著丁平的手,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首長。”
老首長看著他。
丁偉的聲音很低。“您要保重身體。”
老首長看了他幾秒,然後襬了擺手。“滾蛋吧!”
“是!”丁偉轉過身,拉著丁平走出了門。
周秘書拿著個盒子站在門口,看到丁偉和丁平出來,將盒子遞給丁偉:“丁部長,這是首長讓我給您的。”
“謝謝,周主任。”丁偉接過盒子,冇有當場開啟,隻是微微頷首,將盒子夾在腋下。丁平跟在他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木門,門上的紅漆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走廊很長,鋪著和辦公室裡一樣的深灰色地毯,踩上去冇有一點聲音。兩側牆上掛著幾幅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都是丁平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和人物。他經過的時候,目光在其中一幅照片上停了一下——那是一群穿著軍裝的人站在雪地裡,背景是連綿的山脈,每個人的臉上都結著霜花,但眼睛很亮。
走出大樓的時候,丁平忽然停下來。
“爺爺。”
丁偉低下頭,看著他。
丁平說:“老首長說的那個‘老古’,是誰?”
丁偉沉默了一下。“古峰的父親。嶺南古家的當家人。趙小芳的公公。也是我的老戰友,他父親也是我的老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