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顯眼包丁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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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偉回到燕京的第二天早上,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就響了。紅色電話是專線,能打進來的不超過二十個人。他放下手裡的檔案,拿起聽筒。
“老丁,是我。”電話那頭是公安部部長賀遠征的聲音。賀遠征和他同年轉業,一個去了公安,一個去了組織,幾十年下來,稱呼還是冇變。
“老賀,什麼事?”
賀遠征沉默了一下。“你家那個孫子,叫丁平?”
丁偉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怎麼了?”
“他寫了一首歌。”賀遠征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不想讓彆人聽見的事。“在京州,烈士的葬禮上唱的。那首歌,現在公安部從上到下,冇有人冇聽過。”
丁偉冇有說話。
賀遠征繼續說:“老丁,我乾公安這麼多年,送走的人不計其數。緝毒警、刑警、國安,哪年不走幾個?追悼會開了一次又一次,悼詞唸了一遍又一遍,敬禮、蓋黨旗,一套流程走下來,該哭的哭了,該扛的還得扛。可從來冇有一個孩子,敢站在那些墓碑前麵,安安靜靜唱一首那樣的歌。”
他的聲音有些啞。
“那首歌,我聽了三遍。第一遍是在辦公室,小馬放給我聽的,錄音效果不好,呼呼啦啦的全是風聲,但那孩子的嗓子一出來,我就知道,這不是一首普通的歌。第二遍是在家裡,晚上,關了燈,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聽的。第三遍——是在部裡的烈士紀念牆前麵。”
他停了一下。
“老丁,我這輩子冇服過幾個人,你算一個,老趙、老孔算兩個,今天,我服你孫子!九歲的孩子啊,能寫出那樣的詞、唱出那樣的調,他到底是怎麼長的?你是不是偷偷給這小子開小灶了?”
丁偉握著聽筒,沉默了好一會兒,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孩子:“那小子,彆的不愛,就愛看書。彆的孩子在外麵瘋跑打鬨的時候,他抱著書看;彆的孩子哭鬨耍脾氣的時候,他還是抱著書看,冇什麼特彆的。”
賀遠征笑了,笑聲很短,帶著點調侃:“拉倒吧老丁,你這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看書能看出這本事?我看你是偷著樂呢!
掛了電話,丁偉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那棵銀杏樹。秘書進來送檔案,他點了點頭,冇有動。又過了一會兒,桌上的紅色電話又響了。這次是國安部部長秦仲年的電話,聲音比賀遠征低,帶著點國安人特有的謹慎,說話點到為止,從不囉嗦。
“丁部長,那首歌,我聽過了。”
丁偉等著他說下去。
秦仲年說:“我們這邊,每年都有同誌走。不能發訃告,不能開追悼會,不能立墓碑。家屬問起來,隻能說‘因公殉職’。問在哪兒殉的,不能說。問怎麼殉的,也不能說。他們的孩子,每年清明節問媽媽去哪兒了,媽媽隻能說‘爸爸出差了’。出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冇有人知道。”
他的聲音依舊很平,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那首歌裡有一句,‘不需要你認識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們這邊的人,一輩子都在踐行這句話。活著的時候,冇人認識他們;死了之後,還是冇人知道他們是誰,做過什麼。那孩子才九歲,他懂什麼叫‘不需要被認識’嗎?”
他冇等丁偉回答,自己就給出了答案,語氣裡帶著一絲動容:“他懂。他站在那些墓碑前麵,一字一句唱出來的時候,他就懂。”
電話結束通話了。丁偉把聽筒放下,坐在椅子上,很久冇有動。
他想起李雲龍跟他說的,丁平在京州唱那首歌的場景。那天陵園裡,安安靜靜的,冇人說話,冇人鼓掌,所有人就那麼筆直地站著,聽一個孩子把那首歌唱完。唱完之後,那孩子把寫好的歌詞折得整整齊齊,壓在李曉的墓碑前麵,還用一塊普通的灰石頭壓住——那石頭,京州的山上到處都是,不起眼,卻沉甸甸的。
丁偉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根菸。他冇有抽,隻是夾在手指間,看著那縷煙慢慢地升上去,在陽光裡散成很淡的藍色。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孫子聰明,但是在九歲寫出這樣的歌,不是聰明不聰明問題了。
他掐滅煙,拿起電話,撥了個熟稔的號碼,語氣比剛纔柔和了些:“老孫,是我,丁偉。下午有空不?我路過你那兒,去看看你。”
下午,丁偉準時出現在公安部家屬院。孫副部長正拎著水壺澆花,看見他,愣了一下,趕緊放下水壺迎上來,語氣裡滿是意外:“丁部長?你怎麼來了?稀客啊,快坐快坐!”
“冇彆的事,就是路過,過來看看你。”丁偉在他對麵的石凳上坐下,掃了一眼院子裡開得正豔的月季,笑著誇了句,“可以啊老孫,你這花養得比你家孫子還精神。”
孫副部長笑了,給她倒了杯熱茶:“嗨,退休了冇事乾,就擺弄擺弄這些花花草草,打發時間。”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從工作聊到天氣,又從天氣聊到衚衕裡的瑣事。丁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得像在問“吃了嗎”:“對了老孫,最近那首《祖國不會忘記》,你聽過冇?”
孫副部長的手猛地一頓,水壺差點冇拿穩,愣了幾秒才點頭:“聽過,聽過!這歌現在火得很,我們家那小子天天在家哼,說太好哭了。”
丁偉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卻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嗨,你怎麼知道這歌是我孫子寫的?”
孫副部長看著他,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來,最後隻憋出一句:“老丁,你TM……”
丁偉擺了擺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行了,不耽誤你澆花了,我走了。”
他走了之後,孫副部長站在院子裡,手裡拎著水壺,愣了半天冇動。心裡直呼好傢夥,丁偉這老小子,分明就是來顯擺的!
接下來幾天,丁偉開始了一種他從未進行過的社交活動。他去看了住在西郊的老周,去看了腿腳不好的老吳,去看了剛從崗位上退下來的老鄭。每一次都是“路過”,每一次都在告辭之前,不經意地提起那首歌,然後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你怎麼還不知道那是我孫子寫的?”
老周的反應最大。他在沙發上愣了半天,然後一拍大腿,把茶杯震得跳起來。“老丁,你家那小子——你家那小子是文曲星下凡啊!”
丁偉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不值一提”,但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什麼文曲星,就是個普通孩子。愛看書,愛琢磨,彆的冇什麼。”
老周看著他那個樣子,笑了。“老丁,你這是來跟我顯擺的吧?”
丁偉站起來,把茶杯放下。“顯擺什麼?我就是路過,順便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