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祖國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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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連綿兩日的雨總算在昨夜歇了，天空被洗成淺淡的灰藍色，雲層薄如蟬翼，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一道一道，恰似舞台上肅穆的追光。陵園坐落在京州市東郊的一座矮山上，山腳下是一大片水杉林，筆直地刺向天空，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石階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青灰色的，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縫隙裡長著細密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種微微的彈性。
山不高，但站在山頂能看見半個京州。遠處的城市輪廓在薄霧裡若隱若現，高樓不多，多是灰撲撲的居民區和廠房，幾根菸囪正吐著煙，白的、灰的，慢悠悠地飄向天際，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
陵園的大門是鐵藝的，黑色，很樸素，門柱上掛著一塊銅牌，刻著“漢東省公安廳烈士陵園”幾個字，字跡是凹下去的，填了紅漆，但漆已經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銅色。門口站著兩排武警，白手套，鋼槍，腰桿挺得像鬆樹。從淩晨開始，陵園周邊兩公裡就戒嚴了，所有路口都有警察把守，通行證要查三遍。冇有人抱怨，也冇有人問為什麼。在京州，這樣的規格不常見，但也不是冇有過。隻是這一次，來的人比以往都多。
丁平立在石階下，緩緩抬起頭，望著那條通往山頂的長路。他穿著一件白襯衫，外麵套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是丁偉讓秘書臨時買的，大了些，袖口挽了兩道。李雲龍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舊軍裝，冇有軍銜，但洗得很乾淨，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走吧。”李雲龍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像是怕驚動什麼。
丁平點了點頭，跟著他往上走。石階很長，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陽光從雲的縫隙裡照下來，落在他的肩上，又移開，又落下，像一盞被人拎著走的燈。他低著頭，看著腳下那些濕漉漉的青石，看著石縫裡那些細密的青苔，心裡想著那首歌。那是他昨天晚上用一支磨得發亮的舊鋼筆，在一張糙麵白紙上一筆一畫寫下的。寫完後他對著紙看了許久，才慢慢摺好，貼身放進口袋。
他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聽過這首歌了。前世的記憶像一條很深的河，大部分都沉在河底，看不清，摸不著，但有些東西會浮上來，不是因為你去找它，是它自己來找你。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李雲龍也停下來，低頭看著他。
“累不累？”
丁平搖了搖頭，繼續往上走。
山頂很開闊。陵園不大，幾十座墓碑排列成整齊的行列，青灰色的，矮矮的，像一片沉默的方陣。有些墓碑前擺著新鮮的花束，花瓣上還沾著未乾的露水；有些則空空落落，隻有青灰色的碑身靜立著。新翻的泥土在墓碑前麵堆成小小的丘，濕潤的，深褐色的，散發著一股很淡的、泥土特有的腥氣。風從水杉林那邊吹過來，帶著鬆針的苦香和露水的涼意，把那些還冇有散儘的、淡淡的煙火氣息吹得很遠。
李曉的墓碑在第三排最左邊。碑是新的，青灰色的大理石，上麵刻著他的名字、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小字——“龍國兵器公司外貿雇員”。冇有照片，冇有事蹟，冇有“烈士”兩個字。國安的人冇有烈士，緝毒警也冇有。他們的名字不能刻在碑文上，他們的故事不能被人知道，他們的家人甚至不能在他們犧牲的地方放一束花。
丁平站在墓碑前麵，看著那行字。龍國兵器公司外貿雇員。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那行字下麵，什麼都冇有。冇有“英勇犧牲”，冇有“永垂不朽”，冇有那些所有烈士都能得到的、光明正大的榮譽。隻有一行字，輕得像一片沾了霜的羽毛，飄在青灰色的碑麵上，冇一點分量。
李雲龍站在他身後，沉默著。他的目光從那些墓碑上掃過去，一排一排，慢悠悠地掃，像是要在那些冇有麵孔的名字後麵，拽出那些鮮活的年輕臉龐。
鐘躍民站在第二排，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手裡冇有拿花，隻是站著。他的眼尾紅得發暗，卻半滴淚也冇掉。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他攥緊情緒時的習慣動作。劉峰站在他旁邊，胳膊上的繃帶換了新的，白色的，很乾淨，但他的臉色不好，灰白灰白的，像是好幾天冇有睡過覺。
寧偉站在最後麵。他的臉上有傷，是那天晚上被鐘躍民拖上車時磕的，青紫色的，還冇有消。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攥著一張紙巾，攥得緊緊的，紙巾從指縫裡露出一個角。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墓碑，盯著那行字，盯著那行字下麵空蕩蕩的大理石麵，像是要把那片空白刻進骨子裡。
他冇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喉結滾了好幾下，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九點整，儀式開始了。
冇有哀樂，冇有致辭，冇有長長的悼詞。一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佇列前麵，聲音很低，說了幾句話。他說，今天在這裡的人，有些是國安，有些是公安，有些是彆的單位。他們乾的工作不一樣，但有一點是一樣的——他們的名字不能被人知道。
他說，李曉同誌和今天在這裡的另外七位同誌，是在同一天犧牲的。他們不是一起走的，但他們一起回家。
他說，他們活著的時候不能讓人知道，走了之後也不能。但他們走的路，有人會繼續走。他們的名字冇有人知道，但這座山知道，這片水杉林知道，這條石階知道。
他說完了。佇列裡冇有人說話，隻有風從水杉林那邊穿過來，卷著鬆針沙沙地響，像是天地都在陪他們沉默。
然後，一個很輕的聲音響起來。
丁平站在墓碑前麵，麵對著那些沉默的人群。他的個子很小，小到站在佇列前麵隻露出一個頭頂。他的聲音也很小，小到像是會被風吹散。但他唱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胸腔裡慢慢地、穩穩地送出來。
“在茫茫的人海裡，我是哪一個——”
那聲音很稚嫩，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清脆和柔軟，像春天剛化凍的溪水，從石縫裡滲出來，細細的，涼涼的。但那個聲音裡有一樣東西，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不是技巧，不是音量，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回聲。
“在奔騰的浪花裡，我是哪一朵——”
李雲龍閉上了眼睛。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晉西北的戰場上，那些倒在他身邊的年輕人。他們冇有墓碑，冇有名字，甚至冇有人在他們倒下的地方多看一眼。他們死了，就像被風驟然吹滅的殘燭，連一絲餘溫都冇來得及在世間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