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李曉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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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了的。”李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雨絲落在水麵上,“我一鬆手,這玩意就炸了。”
寧偉的腿猛地一軟,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隨即又釘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雨水灌進嘴裡,他都冇有感覺。
“叫鐘哥和劉哥過來。”李曉說。
寧偉轉過身,對著來路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喊出來。那聲音像一把利刃,撕開了密不透風的雨幕,劈開了濃稠如墨的夜色,刺破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鐘哥!劉哥!快來!”
聲音在空曠死寂的荒地裡打著旋兒迴盪,撞在遠處濕滑的土坡上,碎成幾瓣彈回來,最終混在雨聲裡,變得模糊不清。
鐘躍民和劉峰從雨裡跑過來的時候,看到李曉蹲在車燈前麵的空地上,懷裡抱著那個軍綠色的揹包,渾身濕透,像一尊被雨澆透了的雕塑。寧偉站在幾米外,渾身發抖,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怎麼了?”鐘躍民跑過來,腳步濺起水花。
李曉抬起頭,看著他。車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照出他臉上的輪廓。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懷裡抱著炸彈的人。
“鐘哥,這個鬼東西拆不了。”他的聲音很穩,“上麵的線,不管剪哪一根,都會炸。上麵還有水平儀,我一鬆手,也會炸。”
鐘躍民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雨裡,看著李曉懷裡的那個揹包,看著那個還在跳動的紅色數字。
十二分四十一秒。十二分四十秒。十二分三十九秒。
“我去找排爆組。”劉峰轉身要走。
“來不及了。”李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劉哥,來不及了。”
劉峰猛地刹住腳步,脊背挺得筆直,背對著他們,肩膀在雨幕裡微微發抖。
李曉垂下眼,目光落在懷裡的炸彈上,紅色的數字一格一格跳著,像瀕死的心跳,在雨夜裡敲得人耳膜發緊。
“鐘哥,劉哥,”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你們把寧偉帶走。”
寧偉猛地抬起頭。
“李哥——”
“你還年輕。”李曉冇有看他,像在例行公事,“我在部隊能和劉哥做戰友,離開部隊和你們一塊做戰友,這輩子不虧!”
他頓了頓。
“我值了。”
寧偉衝過去,被鐘躍民從後麵一把抱住。他瘋了似的掙紮,肩膀撞得鐘躍民胸口發悶,可終究冇能掙脫,整個人像被釘在冰冷的雨裡,渾身的力氣順著雨水淌了個乾淨。
“李哥,你放下,我來!我來替你!”
“你替不了。”李曉的聲音忽然硬了一下,然後又軟下來,“寧偉,你聽我說。這東西,誰來了都一樣。我拆不了,彆人也拆不了。但我能穩住它。我穩住了,你們就能走。”
他抬起頭,看著寧偉,車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夜裡的兩盞燈。
“你們快走,就是幫我,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長時間。”
寧偉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哭,是流,無聲無息的,混在雨水裡,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鐘躍民的手還死死箍著寧偉的胳膊,指節卻控製不住地發抖。他的嘴唇幾番翕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還是一個字也冇吐出來。他隻是僵在原地,目光鎖在李曉身上——那個他帶了不到半年的兵。
劉峰轉過身來,臉上淌著滿是水痕,分不清是冰冷的雨水,還是壓抑不住的淚。他走到李曉麵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李曉,你有什麼要說的?”
李曉想了想。
“轉告我爸媽兒子不孝,無法奉養父母於堂前了。”他的聲音忽然有些澀,但他嚥了一下,繼續說,“兄弟們逢年過節替我去看看父母。”
他頓了頓,像是要把下一句話在心裡反覆碾過,纔敢說出口。
“告訴我老婆,我對不起她,讓她.....讓她改嫁吧。”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雨絲落在水麵上。但他冇有哭,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冇有一滴淚。
劉峰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想說“你自己跟她說”,但他冇有說出口。他隻是點了點頭,站起來,轉過身,走到寧偉身邊。
“走。”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硬。
寧偉狠狠搖了搖頭,下頜繃得緊緊的。他的身體在發抖,嘴唇在發抖,連睫毛都在發抖,但他的腳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寧偉。”李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趕緊滾蛋,彆讓我白死了,我堅持不了多久,以後多替我去看看我爸媽。”
寧偉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鐘躍民的手收緊了,把寧偉往車的方向拖了一步。寧偉冇有掙紮,但他的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泥水從鞋底兩邊湧出來。
劉峰在另一邊,架住寧偉的胳膊。兩個人把他往車裡拖。寧偉的身體在往下墜,像一棵被砍斷的樹,但他的手一直伸著,朝著李曉的方向,手指張開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李哥——”
聲音撕開了雨幕。但李曉冇有回頭。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炸彈。紅色的數字還在跳,一格一格的,越來越快——不是越來越快,是時間越來越少了。他的眼睛死死釘在那個數字上,看著它從十分零八秒墜向十分零七秒,又從十分零七秒滑向十分零六秒。
他冇有數。他隻是在等。
等引擎聲,等車輪碾過泥水的聲音,等那些聲音越來越遠,遠到不會再被爆炸波及。
身後傳來車門關閉的聲音,砰的一聲,悶得像被雨捂住的心跳。引擎發動了,轟鳴聲裹在雨裡飄得很遠,遠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車燈晃了一下,光柱從他身上移開,掃過荒地,掃過那些齊腰的雜草,掃過遠處那幾棵歪脖子樹,然後轉向,朝著來路的方向。
紅色的尾燈在雨幕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兩顆漸漸熄滅的星。
李曉一個人蹲在黑暗裡,懷裡抱著那顆還在跳動的炸彈。雨還在下,冷硬的雨絲砸在他背上,砸在他肩上,砸在他低下去的頭頂上。他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
冇有人聽到他說了什麼。
也許是一句話。也許是一個名字。也許什麼都冇有。
他把炸彈往懷裡緊了緊,手指感覺到那個水平儀的邊緣,感覺到那顆氣泡還在正中央,紋絲不動。
他的手指慢慢鬆開。
轟——那一聲巨響把京州的夜空撕開了一個口子。
火光從荒地中央騰起來,像一朵突然炸開的花,橘紅色的,亮得刺眼,亮得能燒穿雨幕。衝擊波把周圍的雜草壓平,把雨水蒸發,把黑暗推出去很遠很遠。
然後那朵花謝了。火光暗下去,變成一團燃燒的煙雲,在雨裡慢慢升騰,慢慢散開,被風吹成各種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