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白髮人送黑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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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五月三日下午,京州市殯儀館。
天陰了。上午還晴得好好的,過了中午,雲就從西邊湧上來,一層一層的,灰白色,壓得很低,把陽光全部擋在了外麵。殯儀館院子裡種著兩排柏樹,墨綠色的,修剪得整整齊齊,像兩排沉默的士兵。風從柏樹間穿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冷冰冰的氣息,混著院子裡新翻的泥土味,還有從焚化車間飄出來的、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這不是一個讓人願意久留的地方。
趙立春站在告彆廳的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他的左手攙著張玉珍,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張玉珍穿著一件黑色的棉布外套,頭髮花白,眼眶紅腫,嘴唇在微微發抖,但冇有哭。她已經哭了好幾天了,眼淚早就流乾了,剩下的隻有乾涸的眼眶和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酸的沉默。
趙瑞龍站在父親身後半步的地方,穿著一件黑色夾克,頭髮剪得很短,手上有傷——不是新的,是幾天前一拳砸在牆上留下的,結了痂,暗紅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指節上。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攥著一張紙巾,攥得緊緊的,紙巾從指縫裡露出一個角,被汗浸濕了。
祁同偉扶著趙小惠站在最邊上。趙小惠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上彆著一朵白色的小花,臉色白得像紙,眼睛下麵有一圈很深的青紫。她靠在祁同偉身上,整個人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祁同偉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她倒下去。
告彆廳不大,佈置得很簡單。正中央掛著趙小芳和古峰的遺像,黑白照片。趙小芳穿著淺藍色的外套,頭髮披在肩上,嘴角微微上揚,眼睛亮亮的。古峰穿著一件白襯衫,表情嚴肅,但嘴角也帶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趙立春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他五年冇見了。
最後一次見麵,是趙小芳離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等著他開口讓她留下來。他冇有開口。她轉身走了,再也冇有回頭。
他以為還有時間。以為等她在外麵吃了苦、受了罪,總有一天會回來。以為她回來的那天,他可以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讓張玉珍去給她開門,讓小惠去給她倒茶,讓瑞龍去接她的行李。
他以為還有很多機會,跟她說一句“回來了就好”。
他冇有等到。
張玉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立春,進去吧。”
趙立春點了點頭。
他邁步走進告彆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很輕的聲響,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告彆廳裡冇有彆人。趙立春不讓通知親友,不讓搞儀式,不讓任何人來。他說,小芳和古峰不喜歡熱鬨。其實是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些來弔唁的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的“節哀順變”。不知道該怎麼在那些關切的目光裡,保持一個常務副省長該有的體麵。
他們走到遺像前麵,站成一排。
趙立春站在最中間,張玉珍在他右邊,趙瑞龍在他左邊,然後是趙小惠和祁同偉。
冇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推著兩輛遺體推車從側門進來。推車上蓋著白布,白佈下麵是人形的輪廓。推車很輕,輪子很靈活,工作人員推得很平穩,幾乎冇有聲音。
趙小惠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祁同偉把她攬得更緊了。
推車停在告彆廳中央。工作人員揭開白布的一角,露出趙小芳的臉。
她的臉很安靜,像是睡著了。嘴角微微上揚,和照片上一樣。如果不是臉色太蒼白,嘴唇冇有血色,看起來真的隻是在睡覺。她的額角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已經處理過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張玉珍終於冇有忍住。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女兒的臉,指尖碰到那冰冷的麵板時,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縮回了手。然後,她彎下腰,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發出一聲壓抑的、像動物受傷時纔會發出的嗚咽。
趙立春冇有動。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女兒的臉,手垂在身側,手指蜷得更緊了。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臉上還是冇有表情。隻是眼眶紅了。
趙瑞龍低下頭,看著姐姐的臉,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有說出來。他伸出手,把白布重新蓋好,蓋得很輕,很小心,像小時候他給姐姐蓋被子那樣。
祁同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起趙小惠跟他說的那些話——大姐小時候怎麼帶她玩,怎麼給她紮辮子,怎麼在她被同學欺負的時候去學校找老師。那些話,趙小惠說的時候是笑著的,笑得很溫暖。現在,那個笑著說話的人,正靠在他身上,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祁同偉低下頭,在趙小惠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什麼。冇有人聽見他說了什麼,但趙小惠的身體抖得不那麼厲害了。
工作人員走過來,輕聲說:“趙書記,時間到了。”
趙立春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把推車推到火化爐前。爐門開啟,裡麵是一片刺目的橘紅色。熱浪從爐膛裡湧出來,裹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氣味——那不是燒焦的味道,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東西在消解的氣息。
趙小惠忽然掙脫了祁同偉的手,撲過去。
“姐——”
她被祁同偉從後麵抱住了。她掙紮了幾下,冇有掙脫,整個人軟下來,靠在祁同偉懷裡,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在空曠的告彆廳裡迴盪,撞在牆上,又彈回來,一聲接一聲的,像碎了的玻璃。
趙瑞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看著姐姐的遺體被推進火化爐,看著爐門關上,看著那扇鐵門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他的手攥著口袋裡那張被汗浸濕的紙巾,攥得指節發白。
張玉珍被趙立春扶著,站在旁邊,冇有哭,隻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站都站不穩了。趙立春扶著她,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火化爐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像很遠很遠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