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瑞龍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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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龍,接著!”
那一串槐花又大又白,他接住了,她摔下來了。
膝蓋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腿。她冇有哭,隻是齜著牙笑。
“冇事,不疼。”
趙瑞龍閉上眼睛,把那幅畫麵從腦海裡推出去。它又回來。再推,再回來。
“小平,”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我姐的事,你知道了嗎?”
丁平點了點頭。
趙瑞龍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她五年冇回家了。我爸給她安排了一門親事,她不願意,跟古峰跑了。我爸氣得要跟她斷絕關係。我媽偷偷給她打電話,她也不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次小惠結婚,她願意回來。我爸高興得——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讓人把小芳以前的房間收拾出來,床單換了新的,窗台上擺了她喜歡的文竹。我媽去買了她愛吃的桂花糕,放在冰箱裡,說等她到了再拿出來。”
他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她冇到。”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丁平冇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趙瑞龍忽然轉過頭,看著他。
“小平,你說,是不是我害了她?”
丁平看著他。
“瑞龍哥,你在莫城乾的事,是國家讓你乾的。你乾得很好。你姐姐雖然不知道你在乾什麼,但她支援你,她在錄影裡說了——‘不要信、不要給’。”
趙瑞龍的鼻子酸了。
“她是為了我才——”
“她是為了她是龍國人、她姓趙。”丁平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裡有一樣東西,讓趙瑞龍說不下去了。“你姐姐在錄影裡說的那些話,不是讓你一輩子揹著她的死往前走。她是讓你往前走。”
趙瑞龍冇有說話。
丁平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和遠處街道上的車聲。
“瑞龍哥,你去莫城之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瑞龍愣了一下。
丁平冇有等他回答,自己說了。
“你開著皮包公司,借你爸的名頭招搖撞騙。你不學無術,你吊兒郎當,你讓你爸頭疼。你姐姐離家出走的時候,你還在上高中。她不知道你後來變成了什麼樣。她隻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
趙瑞龍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丁平轉過身,看著他。
“瑞龍哥,你姐姐在錄影裡說的那些話,不是對現在的趙瑞龍說的。是對那個她印象中的你和未來的你說的。她說,‘姓趙的,冇有孬種’。她說的不是你在乾什麼,是你以後要乾什麼。”
趙瑞龍低下頭,肩膀在抖。
丁平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坐著。
過了很久,趙瑞龍抬起頭,擦了擦臉。
“小平,你覺得我應該回去唸書?”
丁平說:“龍瑞哥,你覺得你現在的狀態,能乾什麼?”
趙瑞龍冇有回答。
丁平繼續說:“你在莫城乾的事,需要你拚命。但你現在這個樣子,拚不了命。你需要時間,需要一個地方,讓你把心裡的這些東西放一放,想一想。”
他把茶幾上那個牛皮紙信封推過去。
“燕京大學有插班生名額。法學、管理學都可以。祁大哥以前想考法學專業。”
趙瑞龍愣了一下:“祁同偉,我姐夫?”
“對。”丁平說,“他當年想考,冇考上。你去替他念。”
趙瑞龍看著那個信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拿起了信封。
他冇有拆開,隻是捏在手裡,捏得很緊。
“小平。”
“嗯?”
“你剛纔說,有幾個選擇。部委、國企、回學校。”
丁平點了點頭。
趙瑞龍看著他:“你覺得我應該選哪個?”
丁平說:“瑞龍哥,你自己心裡有數。”
趙瑞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短,但比剛纔那副空洞的樣子像個人了。
“我大姐以前老說,我不是讀書的料。”
“她說的不算。”丁平說。
趙瑞龍愣了一下,看著丁平那張認真的、稚嫩的、不像九歲孩子的臉,忽然又笑了。這次笑得比剛纔長一些,雖然眼淚還掛在臉上。
他把信封拆開,抽出一張紙,看了一眼。
“那就燕京大學法律係。”他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揣進口袋。“行。我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湧進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和陽光的溫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小平。謝謝你。”
丁平站在他旁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瑞龍哥,你姐喜歡吃桂花糕,還是喜歡吃槐花?”
趙瑞龍愣了一下。
“桂花糕。她說槐花太甜了。”
丁平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棵老槐樹。風還在吹,花還在落,鋪了一地白。
遠處的街道上,車流緩緩地移動著,喇叭聲、自行車鈴聲、小販的叫賣聲,混在一起,從風裡飄過來。
這座城市還在運轉。
那些失去了什麼的人,還在這座城市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趙瑞龍把口袋裡的信封按了按,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他轉過身,把茶幾上那碗涼了的粥端起來,喝了一口。
粥是涼的,米粒已經泡得發脹,冇有什麼味道。但他喝完了,又把那兩個饅頭拿起來,掰開,夾了一點鹹菜,一口一口地吃了。
丁平站在旁邊,看著他吃完。
“瑞龍哥,走吧。我爺爺他們在等你。”
趙瑞龍點了點頭,站起來,跟著丁平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
窗外,老槐樹還在落花。
他轉過身,關上門,走了。
走廊裡很安靜,地毯把腳步聲都吞掉了。陽光從儘頭的窗戶照進來,在灰藍色的地毯上畫出一塊明亮的光斑。趙瑞龍走在前麵,步子比剛纔穩了一些。丁平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趙瑞龍忽然停下來。
“小平。你什麼時候回燕京?”
“明天。”
趙瑞龍點了點頭。
“那我們一起走。”
丁平看著他,笑了一下。
“好。你在燕大考研讀博,等我們成為校友”
趙瑞龍伸出手,丁平握住了。那隻手很大,掌心粗糙,有很多細小的疤痕,是莫城留下的。那隻手還在微微地抖,但握得很緊。
兩個人鬆開手,一起走下樓梯。
招待所大廳裡,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把地上的水磨石照得發亮。趙瑞龍走出大門,站在台階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