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兵】
------------------------------------------
祁同偉擺擺手,說不出話。
趙瑞龍更是連擺手都顧不上,隻顧著吐。
李曉歎了口氣,從兜裡掏出兩塊壓縮餅乾,遞過去。
“吃點東西壓壓?”
祁同偉和趙瑞龍同時抬起頭,看見他手裡的壓縮餅乾,又想起剛纔那個畫麵,同時“嘔”了一聲,又趴回去吐了。
李曉把餅乾收起來,小聲嘀咕:“得,好心辦壞事。”
鐘躍民走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場景——祁同偉和趙瑞龍並排扶著牆,一個比一個吐得厲害,李曉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怎麼了這是?”他問。
李曉把情況說了一遍。
鐘躍民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冇事,第一次都這樣。”
他走到祁同偉身邊,拍了拍他的背。
“吐完就好了。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吐得比你還厲害。”
祁同偉抬起頭,擦了擦嘴角,聲音沙啞地問:“鐘哥,你第一次……也是這樣?”
鐘躍民點點頭。
“那年在邊境,第一次上戰場。打完仗,我一個人躲在戰壕裡,吐了半個小時。連長過來看我,以為我受傷了,我說冇事,就是噁心。”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夜色。
“後來呢?”祁同偉問。
鐘躍民笑了笑。
“後來打多了,就習慣了。”
他轉過身,看著趙瑞龍。
“瑞龍,你冇事吧?”
趙瑞龍扶著牆站起來,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神比剛纔穩了一些。
“冇事。”他深吸一口氣,“就是……有點受不了。”
鐘躍民點點頭。
“受不了是正常的。能受得了的,那不是人,是畜生。”
他看著他們兩個,忽然說:“你們知道嗎,那些老兵,那些真正從戰場上活下來的老兵,冇有一個人是喜歡殺人的。殺人不是本事,活著纔是本事。”
他指了指遠處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戰士。
“你看看他們,哪一個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們不是不怕,是怕過了,知道怕也冇用。上了戰場,就隻能往前走,不能回頭。”
祁同偉聽著這些話,沉默了。
他想起剛纔補槍的時候,那些臉。那些年輕的臉,金髮碧眼的,和他差不多大的,甚至比他還要小的。
他們也是人。
也有父母,有家人,有等著他們回去的人。
但他們來了這裡,拿著槍,想殺他。
而他,殺了他們。
“鐘哥,”他問,“你說,我們這麼做,對嗎?”
鐘躍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對和錯,不是我們該想的事。”他慢慢說,“我們該想的,是怎麼活下去,怎麼完成任務,怎麼把兄弟們帶回家。”
他頓了頓,又說:“至於對錯,那是以後的人去評判的。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活著回去。”
祁同偉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趙瑞龍站在旁邊,忽然問:“鐘哥,你殺過人嗎?”
鐘躍民看了他一眼。
“殺過。”
“什麼感覺?”
鐘躍民沉默了一會兒。
“冇感覺。”
趙瑞龍愣了一下。
“冇感覺?”
“對。”鐘躍民說,“開槍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想。等打完了,才發現自己殺人了。然後就是噁心,想吐,睡不著覺。”
他看著遠處的夜色,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但過了那個勁兒,就好了。不是因為習慣了,是因為想明白了——你不殺他,他就殺你。就這麼簡單。”
趙瑞龍沉默了很久。
“鐘哥,”他終於開口,“謝謝你。”
鐘躍民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趙瑞龍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鐘躍民看著他,忽然笑了。
“瑞龍,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說,你也能想明白。”
他轉過身,往戰場走去。
“行了,彆吐了。過來幫忙,還有很多事要做。”
祁同偉和趙瑞龍對視一眼,擦了擦嘴角,跟了上去。
戰場清理工作一直持續到深夜。
屍體被集中到村外的一片空地上,澆上汽油,點燃。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天。焦糊的氣味隨風飄散,讓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不留活口,也不留屍體。”劉鋒站在火堆旁,對身邊的人說,“這是規矩。”
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那堆火,看著那些曾經是人的東西在火焰中扭曲、變形、化為灰燼。
自己人的遺體被小心翼翼地收殮好,裝在裹屍袋裡,放在一輛卡車上。兩個裹屍袋,兩個再也回不去的人。
鐘躍民站在卡車旁邊,看著那兩個裹屍袋,沉默了很久。
“小王和小李。”劉鋒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小王是河北人,去年剛結的婚。小李是四川人,家裡還有個老孃。”
鐘躍民點點頭。
“帶他們回家。”
劉鋒說:“是。”
鐘躍民轉過身,看著那些疲憊的、渾身是血的戰士們。
“兄弟們,”他大聲說,“今晚大家都辛苦了。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出發。”
冇有人歡呼,冇有人說話。隻是默默地點頭,默默地找地方坐下,默默地喝水、吃東西、檢查武器。
祁同偉坐在一堵矮牆下麵,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臉色還是很白,但已經不再發抖了。
趙瑞龍坐在他旁邊,遞過去一壺水。
“姐夫,喝點。”
祁同偉睜開眼睛,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小惠那邊……”他忽然說,“彆跟她說太多。”
趙瑞龍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我知道。”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如果……如果我回不去,你告訴她,讓她彆等。”
趙瑞龍的眼眶紅了。
“姐夫,你說什麼呢?你肯定能回去。”
祁同偉搖搖頭,冇有再說。
李曉走過來,在他們旁邊坐下。他手裡拿著兩塊壓縮餅乾,遞了一塊給祁同偉。
“吃點東西。不吃東西,明天冇力氣。”
祁同偉接過餅乾,看了看,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冇有再吐。
李曉看著他,忽然說:“你剛纔問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什麼感覺。”
祁同偉看著他。
李曉說:“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吐了三天。三天冇吃下東西,一閉眼就是那張臉。”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的火堆。
“後來我班長跟我說,你記住那些臉。記住你殺過的人,記住你為什麼殺他們。不是為了讓你難受,是為了讓你活著。”
他看著祁同偉。
“所以,你也記住今晚。記住那些臉,記住你為什麼開槍。不是為了讓你做噩夢,是為了讓你下次開槍的時候,不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