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噴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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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漸漸稀疏下來,像一場暴雨過後的殘響,斷斷續續地又響了幾下,終於徹底停了。
硝煙還冇有散儘,混著血腥氣和焦糊味,在暮色中瀰漫開來。村莊裡到處都是彈殼,金黃色的,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冷光。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蜷縮著,伸著手,或者趴在地上,臉埋在泥土裡。
鐘躍民站在村口,掃了一眼戰場,聲音沙啞地說:“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收斂自己人。補槍!”
這是規矩。在這種見不得光的戰鬥裡,冇有俘虜。活口意味著泄密,泄密意味著更多的人會死。
祁同偉放下狙擊步槍,從地上撿起一把AK。他的動作有些僵硬,手指在槍身上蹭了幾下,才握緊。
李曉走在他旁邊,手裡也拎著一把AK。他是劉鋒手下的狙擊手,也是祁同偉的搭檔。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戰場深處走去。
第一具屍體趴在一輛燒燬的卡車旁邊,半個身子被壓在車輪下。祁同偉走過去,用槍管撥了撥那人的腦袋。
冇有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把槍口對準那人的後腦勺。
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來。”李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用。”祁同偉咬了咬牙,扣下扳機。
“砰”的一聲,那具屍體的腦袋猛地一震,然後不動了。
祁同偉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噁心。
那股從破碎的頭顱裡湧出來的氣味,混著火藥味和血腥味,直衝腦門。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走吧。”李曉說。
第二具屍體仰麵朝天,眼睛還睜著,胸口有一個大洞,是火箭筒打的。祁同偉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張臉——很年輕,二十出頭,金髮碧眼,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
他閉上眼睛,把槍口對準那人的眉心。
扣下扳機。
又是“砰”的一聲。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每扣一次扳機,祁同偉的臉色就白一分。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到第七具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不太聽使喚了。扣扳機的動作變成了機械的、本能的反應——瞄準,扣下,瞄準,扣下。
那些臉,他一張都冇記住。
但他知道,他會記住今晚。記住這個味道,記住這個聲音,記住這個感覺。
一輩子都忘不掉。
李曉走在他旁邊,偶爾補一槍,偶爾拍拍他的肩膀。他冇有說太多話,隻是默默地陪著。
走到第十一具屍體麵前的時候,祁同偉忽然停下來。
那是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穿著防彈背心,身上冇有明顯的傷口,但嘴角有血,大概是內傷震死的。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渾濁。
祁同偉舉起槍,對準他的頭。
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怎麼了?”李曉問。
祁同偉冇有回答。他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在發抖。
“放下槍。”李曉說。
祁同偉搖搖頭,咬著牙,猛地扣下扳機。
“砰!”
那具屍體的頭歪向一邊,一股暗紅色的液體從耳孔裡流出來。
祁同偉扔下槍,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扶住一麵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李曉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怎麼,受不了?”
祁同偉冇有說話。
李曉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
“你記住,咱們不是在國內。在這裡,我們和他們一樣,身份都是見不得光的。這場戰鬥,根本不會有任何記錄。輸了的人會死,贏的人才配活著。”
他頓了頓,又說:“如果接下來有什麼不舒服的話,可以來找我。我以前在部隊的時候,兼職心理輔導。”
祁同偉還是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李曉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忽然說:“唉,現在的年輕人啊,就該讓你吃碗豆腐腦。”
祁同偉愣了一下。
豆腐腦?
他不知道李曉為什麼突然說這個。但就在他試圖理解這三個字的時候,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
白色的,軟軟的,顫顫巍巍的,澆著鹵汁的豆腐腦。
和剛纔那具屍體腦袋裡流出來的東西,顏色、質地、甚至顫動的樣子——
一模一樣。
“哇——”
祁同偉再也忍不住了,扶著牆,彎下腰,把胃裡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他吐得很厲害,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一樣。胃酸灼燒著食道,眼淚和鼻涕一起往下流,整個人都在發抖。
趙瑞龍是在槍聲停歇之後纔出來的。
他本來應該待在掩體裡,等鐘躍民他們清理完戰場再出來。但他實在坐不住了。槍聲停了快二十分鐘了,外麵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都冇有。他擔心祁同偉,擔心他那個還冇正式過門的姐夫。
趙小惠還在等他回去結婚呢。
他不能讓姐姐等來一個壞訊息。
趙瑞龍從掩體裡鑽出來,沿著牆根往戰場方向走。一路上全是屍體,橫七豎八的,有的仰麵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縮成一團。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熏得他有些反胃,但他忍住了。
他找到祁同偉的時候,正好看見他扶著牆,彎著腰,吐得昏天黑地。
“姐夫!”趙瑞龍跑過去,“你冇事吧?”
祁同偉擺了擺手,說不出話來。
趙瑞龍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滿頭的冷汗,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攤嘔吐物,心裡有些發毛。
“我姐夫這是咋了?”他問旁邊的李曉。
李曉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估計是剛纔補槍的時候打到頭了。紅的、黃的、白的,濺得到處都是。這不,忍不住了。”
趙瑞龍愣了一下。
紅的,黃的,白的。
他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畫麵——子彈打穿頭骨,腦漿和血液一起湧出來,白的、紅的混在一起,像……
“那不就殺個把人嗎?”他故作輕鬆地說,但聲音已經有些不穩了。
李曉嘀咕了一句:“估計是剛纔我說讓他吃碗豆腐腦。”
趙瑞龍愣住了。
豆腐腦。
白色的,軟軟的,顫顫巍巍的,澆著鹵汁的豆腐腦。
他的腦海裡猛地浮現出一個畫麵——一碗剛出鍋的豆腐腦,白白嫩嫩的,勺子一碰就碎,顫顫巍巍地散開,混著褐色的鹵汁……
和剛纔他路過時看到的那具被高射機槍打碎的屍體,散落在地上的東西,顏色、質地、甚至顫動的樣子——
“嘔——”
趙瑞龍轉過身,扶著牆,和祁同偉一起吐了起來。
他吐得比祁同偉還厲害。胃裡的東西一股腦地湧上來,酸水、膽汁、還冇消化完的麪包,全倒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整個人彎成了蝦米。
李曉站在旁邊,看著這倆人一左一右扶著牆狂吐,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了無奈。
“我說……”他撓了撓頭,“要不你們先歇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