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知恆失魂落魄的走出眉樓,連通知陳義之和汪德壽一聲都忘了。
他不辨方向的胡亂走了下去,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一會想到那張溥是復社魁首,士林領袖,好大的名聲,徐嫣嫁了他,想必他能好好待她,他應該為她高興纔是。
回憶起當日和徐嫣的點點滴滴,從此以後,她的喜怒哀樂,都要屬於別人了,自己再多看一眼,那便是覬覦別人妻子,想到這裏又忍不住的沮喪萬分,心如刀絞。
又想到自己綉畫還在等著自己,南陽還有郡主和袁慧,倘若徐嫣真的幸福,那倒也是好事,可是為什麼心裏如此難受,唉,還是太過貪心了吧。
一時間腦子裏亂成一團,各種念頭紛至遝來,讓他頭疼欲裂。
“叔父.........求叔父嬸嬸不要賣了侄女.........侄女什麼都能幹..........”有人哭喊著,又有“咚咚”的磕頭聲。
楊知恆昏頭脹腦,無心去看熱鬧,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蛾子,莫要多說,你爹孃染疫,現下雖然不在了,可是看病錢可還欠著呢,父債子還天經地義嘞..................”一個男人聲音小聲道。
“就是就是,你爹孃看病錢都是我家拿的,難道不要還?再說家裏這麼多張嘴,如何養得活?現在給你尋一條活路,你還是跟著人家去吧,劉婆說了,將來給你尋一戶富貴人家,到時候你吃香的喝辣的,我和你叔父還要托你照應呢”這是一個女人,聲音尖細刻薄,幸災樂禍。
楊知恆下意識的停了下來,抬頭去看,這才發覺自己也不知道走到哪裏,麵前一條狹窄的衚衕,地上是土路,溝壑縱橫,汙水橫流,臭氣熏天。
右邊不遠一處小院,門口擠滿了人,裏麵是何情況,卻看不清。
“是嘞,蛾子姑娘跟了我去,學些本領,將來嫁到大戶人家,這不是好事嗎?王大哥,這有十兩銀子,這是身契,你們快點畫押吧.........”又是一個女人聲音,得意洋洋。
“使得使得,當家的,你快畫押,這銀子我就收起來了,多謝劉婆..........”
“唉,我畫押...........”
兩人說話間,夾雜著少女絕望的大哭聲。
“我說王老四,你哥哥嫂嫂剛死,把女兒託付給你,你就給賣了?這可是你嫡親侄女”
“誰不知道這劉婆是養瘦馬的,蛾子落到她手裏,哪還有好下場?”
“就是,這白螞蟻(注1)當真可恨,早晚不得好死”
可能是這夫妻二人如此行徑,犯了眾怒,門口圍觀者七嘴八舌的譴責起來。
院裏女人尖酸刻薄的聲音又起:“這是我家的事,跟你們有什麼乾係,難道她爹孃欠的債你們來還............”
提起錢來,外麪人群立即安靜下來,隻能聽到呼吸聲交雜。
“老身是買人,付錢立契的,可不是強搶民女,到哪裏都是這個道理,就是鬧到縣衙,我也不怕,身契已簽,錢貨兩訖,來人,還不請王姑娘上轎.........”女人聲音響起,又冷又硬,眾人更沒人敢說話。
“遵命”兩個人男人的聲音響起。
伴著女孩哭喊掙紮的聲音,小院門口人群散開,一乘小轎被兩個黑臉大漢一前一後抬著走了出來。
轎子裏還有女孩的抽噎之聲。
“姐姐.....姐姐.......”院子裏一個男孩跑了出來。
這孩子蓬頭垢麵、臉上汙穢不堪,上身穿著一件小褂子,下麵露著屁股,身材矮小瘦弱,一看便是常年的營養不良。
他滿麵淚痕,嚎啕大哭的奔出來,一把扯住轎子,哭道:“你們別帶我姐姐走..........我就這一個親人了,把我一起帶去吧”
轎子裏的少女哭聲更大,一邊哭一邊沙啞著嗓子喊道:“小寶快回去,聽叔父的話,年節的時候別忘了給爹孃上柱香.........”
圍觀眾人頓時眼色泛紅,人人麵露不忍之色,卻又誰都不敢說話。
一個中年男人從院子裏跑出來,拉著男孩往回拖,嘴裏小聲說著:“你快回去,你爹孃在天上看著嘞,你還要給王家傳宗接代..........”
男孩放聲大哭,扯著轎子不放,坐在地上雙腿亂踢,嘴裏隻是叫著:“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聽到弟弟的哭聲,少女在轎子裏哭得要斷過氣去,亂踢亂動著掙紮起來。
“怎地還不快走..........”院子裏腳步聲響,一個老太婆走了出來。
這老婆子內裡穿著青色衣衫,外麵披著紅色襖子,頭上還簪著一朵紅花,長得慈眉善目,就像個鄰家老婆婆。
老太婆身後跟著一個女人,那女人破衣爛衫,嘴唇極薄、顴骨高聳,一臉刻薄相。
見那男孩拉著轎子不放,老太婆臉色一沉,上前一步,用力扯開男孩,揮起巴掌,“啪”的一聲,一個耳光重重扇在那孩子臉上。
一邊打一邊罵道:“遭了瘟小猢猻,閉嘴,再敢哭,老身把你送進牢裏”
轎子裏的少女哭喊著叫道:“你別打我弟弟,我跟你們走就是,別打他.............”
見劉婆發怒,叔父和嬸嬸趕緊去扯男孩。
那男孩捱了打,眼睛一紅,忽然身子一挺,掙脫了叔叔嬸嬸的拉扯,小身子一矮,急跑幾步,一頭撞在那劉婆腹上。
劉婆猝不及防,這一下男孩使力甚大,撞得她踉蹌幾步,又撞在抬轎子的漢子身上,漢子收勢不住,向前一撲,前麵抬轎的隻覺一股大力湧來,忍不住也一個趔趄,轎子一歪,一個少女從裏麵滾了出來。
這少女也是一身破爛衣衫,不過她好像是收拾過,麵上乾淨,頭髮齊整,相貌頗為秀氣,一雙手被捆在身後,滿臉驚慌,在地上扭來扭去,想去看看弟弟,卻動彈不得。
男孩見了姐姐,哇哇哭著撲上來,抱住姐姐,嚎啕大哭。
圍觀眾人本來就恨這劉婆,現在見她被一個孩子撞得如此狼狽,頓時小聲鬨笑起來。
劉婆穩住身體,聽到鬨笑聲,滿臉通紅,咬牙切齒道:“小王八,看老身打死了你,不過賠幾兩銀子而已”
說著指著抬轎的漢子叫道:“乾吃飯不幹活的賊王八,老身養你們是幹嘛的?你們還看著作甚,還不給我打........”
兩個漢子答應一聲,放下轎子,獰笑著就要去打那男孩。
少女雙手被捆,還是拚命蠕動著,想擋在弟弟前麵,人群中鴉雀無聲,沒人敢於得罪劉婆。
“草你孃的,老子的新衣服都被你們弄髒了,那個姓劉的老乞婆,滾過來賠老子錢................”人群之外忽然有人罵道。
(注1、清代崑山文人龔煒在《巢林筆談?卷四?瘦馬家和白螞蟻》中寫道:“郡人有收取婦女,塗飾賣人作婢妾者,謂之瘦馬家,蓋以嬌養得名。居間謂之白螞蟻,言其無縫不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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