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兄....守拙兄.........”
見楊知恆大步走回來，汪德壽殷勤的遞上一杯茶。
“沒想到你和復社魁首.......的書童還有交情，你能不能幫我引薦一下........”
他一邊搓著手，一邊陪著笑說話，一邊還偷瞄楊知恆臉色。
見他表情不善，汪德壽乾脆把想法和盤托出。
“這個....不瞞守拙兄說，小弟家資雖富，卻無功名傍身......這個.........家父臨終時，尚有遺憾，若得復社魁首提點一句半句，弄個秀才舉人豈不..............”
他嘮嘮叨叨，全然沒注意到楊知恆臉色。
隻見不遠處張溥和扮做書童的徐嫣並肩從角落走出，張溥歪過身子和徐嫣說了一句什麼，徐嫣展顏一笑，倒是真有幾分情侶之像。
頓時一股邪火直衝上來，楊知恆硬邦邦的說道：“什麼他孃的單社復社，不過一個官迷罷了............”
陳義之猛地扭過頭去，捂嘴輕笑起來。
“不可如此說，不可如此說..........小弟.......”汪德壽滿頭大汗，他早想和復社拉上關係，幾次託人說情，但是人家嫌棄他是一個低賤商人，不愛理他，今日張溥近在咫尺，這等好機會，可不能錯過。
“今日士林雅集，群賢皆至，又有趙伯爺，張公子蒞臨，豈可無詩？請諸位大才潑墨..........”
簾子後的顧橫波，和趙之龍、張溥見完了禮，大聲說道。
趙之龍轉過頭來，嗬嗬笑道：“乾度（張溥的字）大才，不要謙虛，當仁不讓罷”
眾士子一齊道：“請西銘先生（張溥的號）賜教”
張溥四下看看，忽覺身邊的“楊嫣”似乎注意力沒在自己身上，正癡癡的看著一個方向。
他順著她眼光看過去，隻見那邊三個人，兩個尋常身材，一個大胖子，正在說著什麼。
其中一個個子高大，相貌英俊的，好像轉過頭瞪了他一眼，弄得他莫名其妙。
“乾度....乾度........”趙之龍輕聲喚他。
“哦....好，取紙筆來...........”張溥定了定神。
紙筆早就備好了，片刻之間，便兩個小丫鬟，合力抬了一張小案幾過來，又在上麵擺上筆墨紙硯。
“請楊.......就請你來給我磨墨吧”張溥指了指“楊嫣”，笑吟吟的說道。
“啊？.........”徐嫣下意識的看了看楊知恆，卻見他雙眼漲紅，滿臉便秘的表情。
頓時大樂，看你這下怎麼哄我。
“是...........”她學著下人的樣子，叉手一禮，低眉順目的上來研墨。
眾人見這樣一個俊俏小書童，不由臉上皆有羨慕之意。
簾後琴聲一響，卻是顧橫波親手撫琴，為張溥助興。
張溥微微一笑沉吟片刻，下筆便寫，趙之龍在旁邊看著，琴聲叮咚之中，他輕聲念道
“煙鎖秦淮柳色新，珠簾輕護玉樓春。一時裙屐聚名流。筆底風雲歸雅詠，弦邊山水屬清吟。莫教佳景負良辰。”
以闕詞填得頗為應景，談不上多好，也談不上多壞。
“好一闕浣溪沙”趙之龍帶頭大讚。
眾人頓時恭維之聲四起，連汪德壽都搖頭讚歎。
一片亂鬨哄中，忽然一個聲音道：“我看也就稀鬆平常.......”
一言既出，眾人立時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一齊看過去，隻見那邊三個人，兩痩一胖。
“你是何人？”趙之龍蹙眉道。
汪德壽嚇得低下頭去，輕輕扯了扯楊知恆袖子，示意他快點道歉。
楊知恆不理他，高聲道：“怎麼？這士林雅集，評文論詩，趙伯爺難道也要以勢壓人？”
“你............”趙之龍被懟了回去，剛纔是他自己說的，今日隻談風月，不論官職。
“兄台既如此說，定是有更好的了，太倉張溥，請兄台不吝賜教”張溥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當眾揶揄，不由得也有幾分冷了語氣。
徐嫣笑咪咪的看著楊知恆，這個混蛋終於站出來了。
“我當然有更好的，倘若我寫出更好的，你要如何說？”別人怕他，楊知恆卻根本不怕。
這話就有點火藥味了，張溥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諸位來到眉樓，便是奴家的客人，今日雅集，詩文勝出者，小女子掃榻以待尊客”顧橫波是主人，她必須站出來了。
楊知恆飛快的瞥了徐嫣一眼，見她麵色微變，頓時大感痛快，笑著彎腰一禮：“既如此，多謝顧小姐了”
說完大步走過來，就坐在剛才張溥的地方，用他用過的筆，蘸飽了墨，又看了徐嫣一眼，鼻子裏重重的哼了一聲，落筆寫了起來。
徐嫣現在離他極近，獃獃的看著他，滿眼的錯愕和不知所措。
趙之龍和張溥交換了個眼神，都不知道這人是何方神聖。
其餘眾人圍在四麵，看不清楊知恆寫得什麼，隻能聽到筆走宣紙，“沙沙”輕響。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張溥眼看著整齊的小楷一個一個出現在紙上，忍不住唸了出來。
樓中頓時靜謐極了，眾士子誰也說不出話來，他們雖想攀附權貴，不過這樣的場合，誰也不敢昧著良心說這詞不好，那太易壞了名聲。
徐嫣忽然覺得臉上熱熱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流下了眼淚。
“方纔那首畫堂春，也是公子所作吧？”顧橫波忽然幽幽的問道。
“正是.......”楊知恆朗聲承認，忍不住又瞟了徐嫣一眼，見她臉上滿是不知所措，頓時更加痛快。
“請公子後堂一見..........”顧橫波聲音略微顫抖。
“多謝姑娘..........”楊知恆也不推辭，大搖大擺的跟著來領路的丫鬟走了。
徐嫣目瞪口呆的看著，直到看不到楊知恆的背影，這才反應過來，糟了，好像做得過了，這冤家當真了............
“楊姑娘.....楊姑娘........”張溥見她癡癡獃呆，輕聲喚她。
“賤人.............”徐嫣忽然咬牙說道。
“啊？”張溥一下沒反應過來。
“賤人，勾搭我男人...........”
徐嫣越說越怒，一把扯下頭上的小帽，滿頭青絲頓時如同瀑布般垂下來，眾人這才知道，這俊俏書童居然是個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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