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鬨堂大笑，汪德壽也知道自己出了大醜，低著頭不說話，汗水順著臉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檯子上，每一滴都似乎能濺起一片灰塵。
簾子後的顧橫波捂著嘴，肩膀抖個不停。
忽然腳步聲響，一個小丫鬟跑了上來，臉色驚慌，附在她耳邊低語。
顧橫波聽完，立時收了笑容，朗聲道：“今日雅集.............”
“哈哈，來晚了來晚了，顧大家莫怪.........”外麵一人大聲笑道。
腳步聲響，外麵走近幾人，為首兩人一人四十左右年紀，另一人三十左右年紀，年紀大的一身錦袍，年紀輕的一身素色布袍，攜手而來。
樓中眾人見到，急忙一起站起來，齊聲道：“見過趙伯爺，見過張公子...........”
年紀大的四下拱手為禮，笑道：“今日隻談風月，不涉官職，諸位萬萬莫要拘束”
“這是提督南京軍務勛臣，忻城伯趙之龍（注1）”楊知恆身子一震，扭頭看去，隻見汪德壽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另一個呢？”楊知恆問道。
“那個是復社張溥，你剛才為何把我推出去？老子..............”汪德壽怒氣沖沖。
正要好好質問於他，轉眼卻見楊知恆張大嘴巴，盯著張溥不放。
汪德壽以為他被嚇住了，畢竟見到這種頂級權貴，失態也正常。
“你怎麼了？哎呀，你要是想攀交情，回頭我帶你去拜訪一番.......咦，守拙兄，守拙兄...........”
楊知恆雙眼發直，搖了搖頭，推開汪德壽，一把把陳義之拉過來，指著張溥身後一個青衣小帽的書童模樣之人問道：“你看看他............”
陳義之定睛看去，不由得眼神也直了一瞬，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看了半晌，扭過頭來，滿臉驚愕的說道：“這不是......不是.........”
“她怎麼跑到南都來了？”楊知恆轉頭問道，眸色帶著幾分驚喜。
陳義之表情越發古怪，歪著頭吞吞吐吐道：“這個......想必是........嗯.......不知道.........”
“咦，原來守拙兄喜歡這調調，那書童果然生得俊俏，你要是喜歡，待我..........你這麼看我作甚？”汪德壽說到一半，忽覺不對。
明末士大夫養孌童蔚然成風，見怪不怪，他有此想法倒也不足為奇。
“汪萬全............”楊知恆陰森森的說著。
“閉上你的嘴，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買詩混進來之事宣揚出去..........”
汪德壽立即閉嘴，剛才已經出了大醜，再來一次，就要沒臉見人了。
趙之龍和張溥，一個是勛貴，一個是士林領袖，自然有想“上進”的，這個時候已經被人圍住，一時間馬屁滾滾、諂詞如潮。
他們隨行的下人正被小廝引著轉向另一個方向。
楊知恆急忙站起來，向那個方向走去。
“守拙兄.....守拙兄.......”汪德壽伸手想去抓他。
卻被陳義之扯住了，他滿臉似笑非笑說道：“我勸你還是不要攔他”
“呈信兄，這是怎麼回事？”汪德壽滿臉好奇。
陳義之轉過頭來，看著急匆匆的楊知恆背影，忽然嘴角一勾，幽幽道：“他哪裏都好，就是這.............嘿嘿..........”
楊知恆大步走過去，問也不問，直接把書童拉了過來，那書童用力掙紮，他也不管，扯著他來到一處角落，看看四處沒人，這才放開他，低聲問道：“徐姑娘，你怎麼在這.........”
那書童瞥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裏，翻湧的情緒讓楊知恆看不懂。
“這位公子，你認錯人了............”她冷冷的說道。
“好了好了，就別胡說了，你來南都是有什麼事嗎？”楊知恆笑吟吟的說著話。
這個書童就是幾個月前，被他父親帶走，已經好久不見的徐嫣。
隻見她神態天真，雙頰暈紅，膚色白膩，一雙大眼燦然晶亮，年紀雖幼，卻是容色清麗，嬌俏無倫。
雖身穿書童男裝，依然難掩美貌。
“我來南都和你有什麼關係？你不是不管我了麼？”徐嫣冷聲道。
“什麼叫我不管你？當日不是令尊帶走你的嗎”楊知恆不明所以。
“那我也沒見你來找過我”
“你這話好沒道理，我怎麼知道你家在哪？好了，不說這個了，你來南都做什麼？跟我說說.........”楊知恆往她身邊湊了湊，好香。
沒想到徐嫣往旁邊挪了挪，和他拉開了距離，冷冷道：“楊公子請自重，現下我已經嫁給了張公子.................”
“你......你......你說什麼？”
楊知恆覺得身子僵得厲害，溫暖的春風從外麵吹進來，卻讓他冷得厲害，那股寒意直鑽進骨頭縫，連心臟都一陣一陣的發緊。
“你說真的？這可不好笑..........”
徐嫣見他臉上表情痛苦，頓時心裏大喜，臉上依然做出一副冷冷的表情，淡淡的說道：“女子豈能用自己名節開玩笑，楊公子，你還是回去吧..........”
楊知恆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之後，表情冷了下來，拱手施禮道：“既如此，是在下孟浪了，你........保重吧.......”
說完深深看了徐嫣一眼，滿眼的決絕，轉身大步就走。
“唉...........”徐嫣心裏忽然一陣後悔，這般作弄他是不是有些過了？
眼看著楊知恆越走越遠，徐嫣跺了跺腳，這個混蛋怎麼不多問幾句？
轉念一想，卻又有幾分竊喜，這傢夥明顯是不高興了，不激他一激，他永遠裝縮頭烏龜。
“楊姑娘......楊姑娘.......你怎麼在這裏？”
徐嫣身子一震，扭頭看去，卻是張溥喊她。
“你怎麼了？”張溥柔聲問道，滿眼擔心。
“我沒事......沒事........”徐嫣心裏越想越是歡喜，忍不住笑靨如花。
張溥見她神情雀躍，張口一笑，玉齒微露，梨渦淺現，說不盡的嬌美，不由得心裏大動。
急忙在心裏不斷提醒自己：“她是有夫家的，君子不可逾禮........”
微微側過身去說道：“顧大家又要求詩詞了，咱們還是快點去看看吧”
“走吧”徐嫣嘻嘻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注1、明代南京雖然有全套行政官僚機構，但是隻有三個人有實權，一個是南京守備太監、一個是提督南京軍務勛臣、一個是南京兵部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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