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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永安殯儀館像一塊巨大的、被遺忘的灰色墓碑,矗立在荒草蔓延的郊區。暮色四合,最後的天光被吞噬,隻有館內零星窗戶透出的慘白燈光,像垂死者的眼睛。
空氣粘稠而冰冷,消毒水的氣味尖銳刺鼻,卻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那股更深層的、甜膩中帶著腐爛的實質性的死亡氣息。它鑽進鼻腔,黏在喉嚨深處。
聞絃歌在接待處找到了李主任。他坐在一張掉漆的木桌後,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白大褂,布料呈現出一種多次洗滌後的灰敗。
他的臉是那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麵板緊貼著顴骨,嘴唇的顏色很淡。最令人不適的是他的動作,當他緩緩抬起頭時,脖頸轉動得極其緩慢,帶著一種齒輪缺油般的滯澀感。他的眼珠很大,卻缺乏光澤,看向聞絃歌時,瞳孔的聚焦似乎慢了一拍,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王主管……讓我來的。”聞絃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李主任的喉嚨裡發出一個模糊的、像是痰音的音節,算是迴應。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白大褂下襬幾乎不動。一串老舊的、鏽跡斑斑的黃銅鑰匙被他枯瘦的手指圈起,鑰匙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刮擦聲。
“跟……我。”他的聲音乾澀,冇有絲毫語調起伏。
他走在前麵,步伐異常均勻,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腳掌落在地麵光潔的水磨石上,發出“嗒……嗒……嗒……”
的清晰迴響,在這過分安靜的走廊裡,這聲音敲打在聞絃歌緊繃的神經上。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深綠色鐵門,門上的編號油漆有些已經剝落。頭頂的熒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光線忽明忽暗,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扭曲的影子。空氣中那股混合氣味在這裡更加濃鬱,甚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福爾馬林的甜腥氣。
走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李主任在一個標著“臨時置物-7”的鐵門前停下。鑰匙插入鎖孔,“哢噠”一聲,在這寂靜中如同驚雷。他推開鐵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長長的“吱呀”聲。
“在……裡麵。”他側過身,那雙缺乏焦點的眼睛看著聞絃歌,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形成一個難以言喻的、類似微笑又絕非微笑的表情。然後,他竟直接轉身,邁著那精準得可怕的步伐,沿著原路返回,將她和那串鑰匙留在了這扇敞開的、通往未知恐怖的門前。
聞絃歌獨自站在門口,門內湧出的陰冷氣息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空氣,走了進去。
房間冇有窗戶,隻有正中央懸掛著一盞功率極低的燈泡,無力地對抗著四周濃稠的黑暗,燈罩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和死掉的飛蛾。在燈光不穩定地晃動下,房間裡的陰影也隨之蠕動。
聞絃歌一眼看到了角落金屬架上的揹包,是玫瑰的!她衝過去,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發瘋似的翻找,將裡麵的東西全部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化妝品、筆、一個半空的水瓶……冇有檔案袋!
恐慌如同冰水澆頭。她不死心,雙手顫抖著摸索揹包每一個夾層,指甲刮過尼龍布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冇有!哪裡都冇有!
她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房間最深處那個黑暗的角落吸引。隨著燈泡又一次閃爍,她看清了!那裡整齊地排列著三個深藍色的、長條形的裹屍袋,厚重的防水布料在昏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聞絃歌的心臟狠狠一抽,視線被最外麵那個袋子吸引。袋子拉鍊上方掛著一個白色的標簽,雖然字跡有些模糊,但她絕不會認錯那個名字——玫瑰晚宴。
檔案袋在裡麵!
這個認知帶著絕對的寒意貫穿了她。
她一步步挪過去,雙腳像灌了鉛。每靠近一步,陰冷的氣息就更重一分,那股**的味道也越發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細微的、類似肉類放置過久後產生的酸氣。
她停在裹屍袋前,袋子表麵摸起來冰冷而滑膩。她顫抖著伸出手,隔著布料向下摸索。在大概胸腔的位置,她摸到了一個堅硬的、長方形的輪廓!是檔案袋!
但它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壓住了。她嘗試移動它,但它紋絲不動,彷彿……彷彿被一雙手用儘所有力氣緊緊抱在懷裡!
聞絃歌的臉色慘白,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衣。她必須開啟它。
她的手指冰冷僵硬,幾乎不聽使喚,好不容易纔找到拉鍊頭。“嘶——啦——”
拉鍊滑開的聲音冗長而刺耳,像是撕裂了某種永恒的寧靜。
一股更濃烈、更複雜的惡臭撲麵而來,那是內臟開始液化**產生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氣味。
她強迫自己看向裡麵。在昏黃閃爍的燈光下,玫瑰晚宴的頭部和上半身呈現出一種可怕的、不對稱的塌陷。頭顱一側已經嚴重變形,頭骨碎裂的輪廓在失去彈性的麵板下清晰可辨,混合著凝固的暗黑色血液和灰白色的、類似腦組織的乾涸殘留物,黏附在裹屍袋的內襯上。她的臉部勉強能辨認,但一隻眼睛所在的區域隻剩下一個深色的、空洞的凹陷,另一隻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擴散,凝固著最後的驚恐。而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正被她那雙同樣扭曲變形、部分指骨以詭異角度戳破麵板暴露在外的雙手,以一種嵌入骨血般的執拗姿態,死死地箍在胸前!那力道之大,甚至讓檔案袋的邊緣深深陷進了她碎裂的胸腔肋骨之間!
聞絃歌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她強忍著嘔吐的**,伸出手,抓住檔案袋的一角,用力往外拽。
紋絲不動!
那僵死的肌肉和骨骼如同焊接在一起的鐵鉗一樣。
她不得不用上兩隻手,指甲死死摳進檔案袋的紙張裡,雙腳抵住地麵,身體後仰,用儘全身力氣拉扯!“咯嘞……哢嚓……”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細微的骨骼進一步碎裂錯位的聲響從屍袋裡傳來。突然,她感到手上一鬆,伴隨著一聲類似枯枝被折斷的脆響,整個檔案袋被猛地拽出!
巨大的慣性讓她踉蹌後退,她死死抱住檔案袋,頭也不回地衝出這個地獄般的房間,沿著那條燈光慘淡的漫長走廊狂奔。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喉嚨裡泛起血腥味,她不敢回頭,總覺得身後有東西在追趕。
直到她衝出殯儀館主樓,跑到停車場邊緣,靠在一棵枯樹上劇烈喘息時,纔敢稍微放鬆。午夜的冷風吹在她被冷汗浸透的身上,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她低頭看向懷中,那個用巨大代價換來的檔案袋。就在這時,藉著遠處路燈昏暗的光線,她清晰地看到,在檔案袋被扯爛的一角,除了暗黑的血漬和碎肉,赫然卡著一根青紫色的、已經變形的手指!
那根斷指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指甲破裂,指根處斷裂的骨頭和白筋依稀可見。它就像是從地獄伸出的鉤子,死死地鉤住了這份不祥的資料。
原來剛纔那聲脆響,不僅是扯出檔案袋的聲音,更是硬生生扯斷了玫瑰死死攥著檔案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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