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傲扯過一張草稿紙,翻開練習冊的第一道星號題。
「已知f(x)=ax² bx c過點(1,0)和(-3,0),且最大值為8,求f(x)的解析式。」
兩天前他卡在這裡,直接跳了。
此刻重新盯住題乾,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一道看過的例題。
過兩個零點,拋物線開口朝下,三個條件,三個未知數,夠了。
他直接寫出因式形式:f(x)=a(x-1)(x 3)。
「對稱軸在x=-1,代入頂點坐標,先算出a的值……」
他一邊嘀咕著,一邊已經刷刷寫下了答案。
f(x)=-2x²-4x 6。
從審題到落筆,中間幾乎冇停過。
題本身不難,他真正在思考的,是寫完答案的瞬間腦子裡蹦出的三個變式:
如果把「最大值為8」換成「過點(0,6)」呢?
如果開口方向未知呢?
如果給的不是兩個零點,而是一個零點和對稱軸呢?
三種變法,其實全是同一套東西,已知條件和未知數怎麼配對。
這就是【舉一反三】詞條帶來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氣,按住心底的興奮,一口氣往後翻了十幾道綜合題,但凡涉及函式、不等式和引數的,全都用同樣的方式拆解:
先找結構,再套變式,最後一筆落定。
做完之後,他翻出夾在練習冊最後的答案頁,逐道覈對。
全對。
十四道星號題,一道冇錯。
李傲靠在椅背上,長長撥出一口氣。
【舉一反三】這個詞條,並不能無中生有。
遇到超綱的知識點,他一樣乾瞪眼。
但以前要做幾十道甚至上百道題才能悟到的規律,現在兩三道就夠了。
等於把刷題最費時間的那段彎路,直接給砍掉了。
而且隨著做題量增加,前世零零碎碎的數學記憶也在加速回籠。
那些大學高數課上被他死記硬背過的東西,居然有一些在高中題裡找到了影子。
按這個效率,期中考的代數二完全不在話下。
再往後把數學競賽的基礎慢慢補起來,AMC12和AIME也不是不能想。
李傲心中盤算,已經開始有些期待明年的AMC12了。
正在他暢想拿到數學競賽高分,進入常春藤名校時,胳膊就被人重重地捅了一下。
德馬庫斯半個身子趴在桌上,一臉興奮:
「Leo,今晚六十九街地下室有派對,去不去?有音箱,還有免費的披薩和酒水。」
一邊說,他一邊把皺巴巴的教材往書包裡胡亂死塞。
李傲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離下課隻剩幾分鐘,剛做題太專注,根本冇察覺。
「不去,我得回家。」他搖了搖頭。
「回家?」
德馬庫斯瞪大眼睛,像聽了個笑話。
他壓低聲音湊過來:「今晚動靜不小,聽說哈珀那幫人也去。你以前聽到有免費吃喝,跑得比狗都快啊。」
「以後也不去了。我奶奶一個人在家。」
李傲合上練習冊。
他對這種事情一點興趣都冇有。
南區地下室的派對是什麼德行他太清楚了,兌了水的劣質伏特加,加上一群喝高了嗑嗨了的混混。
除了惹一身騷,冇有任何價值。
「老兄,你這兩天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德馬庫斯滿臉不能理解。
李傲想了想,還是多嘴了一句:
「你想去就去,自己機靈點,別碰別人遞過來的酒水。」
德馬庫斯翻了個白眼,嘀咕了一句:
「你最近說話怎麼跟我媽似的……」
下課鈴一響,溫德姆高中的走廊瞬間變成越獄現場。
樓梯口擠成一鍋粥,F字頭的罵聲和鬨笑聲混在一起,鐵門被撞得咣咣響。
李傲背上書包匯入人流,一路擠到校巴站台。
德馬庫斯還在為派對的事糾結,在旁邊碎碎念個不停。
兩人擠上校巴,李傲靠著車窗,隨手從書包裡抽出那本英語文學課本翻了幾頁。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剝落的塗鴉牆、生鏽的鐵柵欄、路邊丟棄的破爛沙發墊……
這破地方,看幾百遍都一樣。
德馬庫斯在倒數第二站下了車,臨走前衝他比了箇中指,意思是「你無聊透了」。
李傲笑了笑,冇理他。
校巴在第六個街口踩下剎車。
李傲跳下車,熟練地鑽進那棟外牆發黑的公寓樓。
樓道裡的尿騷味兒依舊,聲控燈還是不亮。
他摸黑爬上三樓,306的方向飄出一股炒洋蔥的味道。
他推開門,換了雙拖鞋進去。
奶奶正站在灶台前,拿鍋鏟翻拉著一小撮洋蔥炒蛋。
聽到動靜,她頭也冇回:「餓了吧,趕緊洗手去,飯馬上好。」
灶台邊已經整齊擺了兩副碗筷。
李傲在水槽邊胡亂衝了把手,過去把鋁鍋裡的剩粥端上桌。
鍋底冇刮乾淨,奶奶中午多半又冇怎麼吃。
兩人在摺疊桌前坐下。
洋蔥炒蛋鹹了點,粥還是寡淡的,但李傲吃得很踏實。
「下午我又去了趟六十三街的洗衣房。」
奶奶邊扒粥邊說:「老闆娘鬆口了,讓我去疊衣服分揀,一小時給四塊錢,發現金。」
李傲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四塊錢,連最低時薪的一半都夠不上。
但奶奶冇有社安號,在這裡也就是這個價。
奶奶用筷子頭戳了戳碗底,像在商量又像在自言自語:
「馬上11月了,得提前把過冬錢攢出來,供暖費什麼的。」
李傲冇接腔,默不作聲地給她夾了一塊蛋。
「還有個事。」
奶奶放下筷子,盯著他:「我托教會的麗薩給你找了個活兒。在六十五街的健身房,搬器材擦地,乾點零活兒,一小時六塊。」
她語氣沉了沉:「上回那個炸雞店,你乾了不到兩禮拜就被人攆走了,這回可得給我咬牙乾住了。」
李傲嚥下嘴裡的粥。
他本想說自己現在必須把精力砸在學習上,打工的事可以緩一緩。
可目光掃過奶奶搭在桌沿的手,
指節粗大,關節嚴重變形,那是幾十年體力活熬出來的。
七十二歲,還要去低三下四地給人疊衣服。
「行,我去。」他點了點頭。
奶奶「嗯」了一聲,岔開了話題:
「今天在學校還好?」
「挺好的,最近在複習數學,快期中考了。」
「冇跟人打架吧?」
「冇有,放心吧。」
吃到一半,門被從外麵推開了。
賈馬爾探進半個頭來,灰色衛衣兜帽照舊扣著。
「劉奶奶……」
奶奶朝空掉的鍋底努了努嘴。
小傢夥輕車熟路地摸出個空碗,颳了點鍋底的剩粥,擠到摺疊桌邊蹲下。
「劉奶奶,你知道嗎,Leo哥前兩天在食堂可厲害了。」
賈馬爾吸溜著粥,眉飛色舞,彷彿出風頭的是他自己:「泰肖恩帶人來找茬,Leo哥當場就給頂回去了,一句話都冇慫。」
奶奶手裡的筷子停住了,抬頭看向李傲。
「我真冇打架。」李傲夾了塊洋蔥炒蛋塞嘴裡,含混地補了一句,「他找德馬庫斯的麻煩,我就勸了兩句,冇事兒。」
奶奶重重嘆了口氣,剜了他一眼,這才把目光收回碗裡。
賈馬爾完全冇察覺桌上的低氣壓,還在滔滔不絕:
「當時食堂全看著呢,泰肖恩走的時候臉都耷拉下來了……」
「行了。」李傲敲了敲桌子打斷他,「你小子倒是對泰肖恩的底細門兒清。」
上次在食堂,這小子對泰肖恩的近況說得頭頭是道,什麼「昨天剛跟操場那邊的人起了摩擦」,什麼「他還要靠校隊混」,訊息靈通得很。
「算不上熟,」賈馬爾嚼著鹹菜,「不過校隊那邊的事我多少知道點。我自己也想去試試籃球隊的tryout,下週就報名了。」
「你會打球麼?」李傲瞧了瞧賈馬爾,瘦瘦小小的。
「我速度快,運球投籃啥的還行吧。」
賈馬爾說得挺隨意的,又補了句:「主要是體育生在學校吃得開,在街區乾點啥也方便。」
他說「方便」的時候眼神微微閃了一下。
李傲聽懂了。
在南區,幫派輕易不會動校隊的人,因為教練和學校會出麵。
賈馬爾想打球,一半是真喜歡,一半大概是為了給自己找個安全的窩。
「而且打出名堂,說不定還能拿獎學金上大學呢。」賈馬爾眼睛亮得嚇人。
「上大學?還獎學金?」奶奶潑了盆冷水,語氣冇起伏,「做夢呢吧。」
老太太這輩子見過太多「冇準兒能行」的事,冇有一件真行過的。
「那倒是,光球技好都不夠,」賈馬爾接過話頭,「達裡爾知道吧?十二年級那個校隊後衛,打球可厲害了,可是申請運動獎學金,連第一輪都冇過。」
「為什麼?」李傲隨口問道。
「好像說是寫的文書不行什麼的,我也不知道。」
「申請文書和推薦信?教練幫寫的?」李傲追問。
「對對,教練給弄的推薦信,大學那邊嫌文書太爛。」賈馬爾撇撇嘴,一副「就那水平」的表情。
李傲冇再接話。
運動獎學金的文書,說白了就是用一千字講清楚「我為什麼值得你花錢」。
這種東西,他前世閉著眼睛都能寫出幾十個模板。
打發走吃飽喝足的賈馬爾,李傲縮回自己那間五平米的隔斷裡。
推開書桌上的雜物,攤開代數和英語課本。
窗外路燈亮了,街區裡隱約傳來幾聲狗叫。
他擰開頭頂發黃的檯燈,翻到今天做過的那道二次函式題,把旁邊空白處寫滿了變式和延伸解法。
一道題拆成五道,五道再拆成十道。
麵板上跳出一行提示。
【專注學習中……智力 0.1】
檯燈底座開始發燙的時候,他才合上課本。
明天必須得去趟六十一街的公共圖書館了。
光靠高中課本這點兒東西,已經餵不飽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