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節數學課已經過去大半。
講台上的布朗老師瞥了眼牆上的掛鍾，離下課還有五六分鐘，他索性合上課本，擺了擺手。
「今天就到這兒，回去把第七章習題做了，週五測驗。」
話音剛落，死氣沉沉的教室瞬間活了過來。
拉拉鏈和刺耳的推桌子聲音打斷了李傲，他停下翻書的動作，抬起頭來。
這一整節課他都在啃《代數二》的課本，從第一章翻到了第四章，滿腦子都是多項式和函式影象。
揉了揉酸脹的脖子，望著布朗消失在門口的背影，他忍不住暗自搖頭。
這位老師講課水平其實不差，板書也算條理清楚，隻是在這鬼地方待久了，渾身上下都透著股「老子打卡下班你們愛死死」的敷衍。
要是擱在好一點的學區，應該不至於淪落到這步田地。
「砰。」
一摞作業本重重磕在課桌邊緣。
李傲抬眼看去，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亞裔女生。
林金妮。
班裡的另一個華裔，家裡在學校北邊的橋港區開中餐館。
這姑娘成績在班裡是獨一檔的存在——當然，在溫德姆這種文盲遍地走的學校，能把分式化簡就算「學霸」了。
她是布朗這門課的課代表，負責收發作業。
「Leo，作業。」
林金妮用筆桿敲了敲桌子，「第六章練習題。」
李傲低頭看了看攤在麵前的代數二課本——翻到的是第四章。
「冇寫。」他雙手一攤，相當坦然。
林金妮皺了下眉，也懶得廢話：
「隨便你，反正期中考要算平時分的。」
說完扭頭就走，去收下一桌的了。
旁邊的黑人小哥德馬庫斯目睹了全程，立馬湊了過來，半個身子壓在課桌上，咧嘴笑道：
「喲，被書呆子小妹兒教訓了？」
李傲冇搭理他，隨手背上了書包。
不交作業在這破學校根本算不上事兒，而且他也不是一點收穫都冇有。
低頭瞥了眼麵板。
【智力：97.9】
比上課剛開始時漲了整整0.3。
一個下午的成果，不算多，但這種盯著進度條往前走的感覺，著實讓人著迷。
「走了走了，再磨蹭校巴就冇座兒了。」
德馬庫斯連書包拉鏈都冇拉嚴實，吼了一嗓子就大步往外衝。
在溫德姆高中，錯過校巴，等於把半條命扔在了街頭。
上學期就有個倒黴的低年級新生，因為傻乎乎地走路回家，在六十三街被幫派扒得隻剩條內褲。
搶校巴，就是搶命。
李傲把書包往肩上一掄，迅速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擁擠的走廊，被罵罵咧咧的人潮推搡著往樓梯口湧。
一口氣衝到一樓，李傲居然連氣都冇怎麼喘。
換作前世那個被文書和PPT榨乾的社畜，這麼一通折騰早該眼冒金星了。
年輕真好。
「我去放個水。」
路過一樓男廁，他衝德馬庫斯揚了揚下巴，閃身拐了進去。
水龍頭滋滋往外冒著黃水，他捧起冷水潑在臉上，抬頭看向水槽上方裂了角的臟鏡子。
水珠順著一張陌生的亞裔麵孔往下滴。
顴骨微凸，膚色是長期吃廉價垃圾食品導致的暗黃，
頭髮亂糟糟地耷拉在額前，整個人一臉頹廢。
好在個頭兒夠用，目測一米八出頭，隻是瘦得像根晾衣杆。
和前世比起來，唯一讓他滿意的是眼神——
冇有六百度近視的模糊感，清透明亮。
「湊合吧，仔細看還挺帥的。」
李傲對著鏡子嘀咕了一句，把額前的碎髮往旁邊撥了撥，隨手扯了張粗糙的衛生紙，目光順勢掃過鏡子旁那張卷邊的通知單。
加粗的黑體字印著——
2006年10月21日，期中考試。
2006年……
看到年份，一連串時間點像是肌肉記憶一樣緊跟著湧了上來——
十一月SAT報名；
明年二月AMC12數學競賽；
明年十一月早申（ED/EA）截止……
以前他是拿著這套時間軸去提醒客戶，冇想到有朝一日，這一套玩意兒會用在自己身上。
把紙團精準地拋進垃圾桶，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漬：
「先過了期中考再說。」
推開教學樓沉重的鐵門，德馬庫斯正煩躁地踢著台階底下的易拉罐。
「你在廁所裡麵生孩子呢？」
黑人男生抱怨一句，隨即歪頭打量了李傲兩眼，目光有點怪異，「我說Leo，你今天是不是哪不對勁？」
「哪裡不對了。」
「你踏馬看了一下午的課本！」
德馬庫斯雙手誇張地比劃著名，「還是從第一章開始看的！
「你平時哪怕聽過一分鐘的課，都不至於從頭看起。」
李傲被他給氣笑了：「那你想讓我乾嘛？接著睡，然後畢業跟你一起去沃爾瑪理一輩子貨？」
「法克！去沃爾瑪理貨可是有醫保的！你之前明明覺得這主意酷斃了！」
德馬庫斯的話，讓李傲想起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原主在溫德姆高中混了兩年多，零社團，零AP（大學預修）課程，GPA常年卡在2.0的及格線上下晃悠，是個走在走廊裡，連校霸都懶得欺負的透明人。
原主不想上大學嗎？
不是不想，是根本不敢想。
家裡隻剩個靠領救濟金度日的奶奶，在這個每天有人因為二十塊錢橫屍在巷子裡的芝加哥南區，每天能喘氣兒就算成功，誰敢去碰那一年幾萬美金的學費帳單？
大環境爛透了，原主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畢業就去超市理貨」的宿命。
不遠處，昏黃的校巴噴出一股刺鼻的柴油尾氣，氣動喇叭催命般響起。
李傲盯著那團黑煙，心頭莫名火起。
原主其實不算笨——智力97.6，也是個心智健全的正常人，卻在這爛泥潭裡活活熬成了廢柴。
美利堅的貧民窟就是這樣的地方。
它不需要真的動刀動槍殺人，隻需要一點點剝奪你的希望，讓你覺得一切努力都毫無意義就夠了。
「發什麼愣！趕緊跑啊！」
德馬庫斯朝地上吐了口濃痰，在前麵扯著嗓子吼。
李傲收回視線，猛地拉緊了書包肩帶。
算了，原主的人生已經爛尾了。
我的劇本，現在纔剛剛開始翻開第一頁。
他邁開長腿，迎著刺眼的夕陽，朝校車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