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棋局待發
深夜十一點,紡織廠倉庫。
維爾納站在堆滿貨物的倉庫中央,燈光在昏暗的空間裡搖曳,拉出長長的影子。倉庫很大,但現在幾乎被塞滿了一一一排排貨架,一箱箱商品,整齊地碼放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凱勒和另外兩個手下正在清點庫存。小個子弗裡茨拿著清單,一件一件核對;另一個叫施密特的年輕人在記錄數字。
「老大,」凱勒拿著清單走過來,臉上掩飾不住興奮,「都點完了。咖啡豆4
20公斤,香菸82箱,尼龍絲襪300雙,西德收音機17台,工業溶劑180桶,顯影劑95桶一他停頓了一下:「按照目前的黑市行情,這批貨至少值二十萬馬克。」
「二十萬————」弗裡茨吞了口唾沫,眼睛瞪得很大,「維爾納老闆,我在這行幹了五年,從沒見過一個人手裡有這麼多貨。就算是克虜伯最風光的時候,他的倉庫也沒有這麼滿。」
「維爾納老闆,」弗裡茨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克虜伯那邊————您打算怎麼辦?」
維爾納轉過身:「什麼怎麼辦?」
「我是說,」弗裡茨搓著手,聲音壓得很低,「他現在的情況————黑市上都在傳,他快撐不住了。」
維爾納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一個木箱前坐下。
「說說看,你都聽到了什麼?」
弗裡茨看了看周圍,確認隻有自己人,才繼續說:「我認識克虜伯手下的一些人。這兩天我去黑市,碰到了幾個老相識。」
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語言:「克虜伯的所有老渠道都斷了。邊境警衛被調走,火車站的內應失聯,碼頭的線也斷了。他現在完全靠存貨硬撐。」
「我聽說,」弗裡茨壓低聲音,「他手下的人已經開始鬧了。有人要求提前結清工資,有人想離開。前幾天,大概您也聽說了,他的手下為了搶最後幾箱香菸,和別人打起來,場麵很難看。」
凱勒在旁邊補充:「我今天也聽說了。克虜伯的人在到處打聽新渠道,但沒人願意合作。大家都知道他現在情況不好,誰也不想搭上這條船。」
「還有,」弗裡茨繼續說,「他們在打聽您的底細。問您是怎麼囤到這麼多貨的,問您有什麼渠道,問您跟誰有關係。」
「老闆,我覺得克虜伯遲早要找上門來。」凱勒認真地說,「他現在就剩下一點存貨,最多再撐一週。到時候他要麼向您求助,要麼——」
「要麼對我動手。」維爾納接過話,語氣平靜得可怕。
倉庫裡突然安靜下來。
「老闆,」弗裡茨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抖,「萬一他真的————克虜伯這個人,我太瞭解了。他表麵上看起來很紳士,很體麵,但真急起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不會。」維爾納彈了彈菸灰,語氣依然平靜,「克虜伯是個聰明人。正因為他聰明,所以他不會現在動手。」
「為什麼?」施密特忍不住問。
「因為時機不對。」維爾納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暗的街道,「現在史塔西正盯著黑市,任何動亂都會招來徹底的清洗。克虜伯在這一行幹了十幾年,他很清楚這一點。」
他轉過身,看著手下們:「而且,動手對他沒有好處。就算他把我幹掉了,他還是沒有渠道,還是沒有貨源。反而會引來更多麻煩。」
「那他會怎麼做?」凱勒問。
維爾納慢慢走回來,在木箱上重新坐下。
「觀望。」他說,「他會先觀望,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渠道。如果找不到」
他吐出一口煙霧,眼神變得更加深邃:「他就隻有兩個選擇:要麼低頭,要麼退出。」
「您覺得他會選哪個?」弗裡茨小心翼翼地問。
「他會觀望很久。」維爾納說,「這種人,輕易不會低頭,也不會輕易認輸。他會等,會找機會,會想辦法東山再起。」
「但是,」他的聲音變冷,「等他終於意識到,真的沒有其他選擇時—一那時候,我們之間的談判,主動權就完全在我這邊了。」
凱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現在,」維爾納掐滅菸頭,站起身,「我們要做的就是等。繼續鞏固我們的渠道,繼續擴大我們的影響力,讓克虜伯看到,這個新秩序裡,他已經沒有位置了一除非他接受我的條件。」
「明白了,老闆。」凱勒說。
「都去休息吧。」維爾納揮揮手,「明天還有很多事。」
***************
同一時刻,東柏林普倫茨勞貝格區的一間小旅館。
約書亞·施洛特坐在狹小的房間裡,麵前是一張簡陋的小桌,桌上攤開一張東柏林地圖。地圖上標滿了各種標記一紅色的叉,藍色的圈,還有一些潦草的注釋。
他已經在這個房間裡待了一週。
一週前的那個夜晚,改變了一切。
約書亞本來計劃在9月中旬,帶著20多個政治犯家庭,穿越森林邊境,逃往西德。
他已經籌備了幾個月一勘察地形,準備物資,設計路線。
他已經聯絡上了黑市上有名的客,近期就能拿到物資。靠這些物資,就能通過東西柏林邊境的森林,去往西德。
但8月13日淩晨,牆突然建起來了。
約書亞永遠忘不了那個早晨。他被旅館外的騷動聲驚醒,推開窗戶,看到街上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呆呆地站著。他衝下樓,擠進人群,然後看到了那堵牆。
不,那時候還不是牆,隻是一排排鐵絲網和路障。但已經足夠了—一所有通往西柏林的道路都被封鎖,所有的檢查站都布滿了士兵。
包括森林一偵察隊已經把柏林周邊的森林,清理出了一條死亡地帶—一樹木被砍倒,地麵被平整,設定了鐵絲網和地雷。任何想穿越的人都會被發現。
他的計劃,瞬間化為泡影。
約書亞用顫抖的手點燃一支煙。這是他最後幾支煙了。
約書亞看著地圖上那些標記。每一個紅叉都代表一條被封鎖的路線,每一個藍圈都代表一個已經失效的安全點。
他試過重新規劃。
也許可以偽造檔案?但現在所有證件都被重新覈查,任何可疑的人都會被拘留。
也許可以賄賂邊防?但所有的老關係都斷了,新上崗的士兵是精心篩選過的,根本不敢冒險。
約書亞把菸頭按進菸灰缸,用雙手捂住臉。
他完了。
不僅是他的計劃完了,他本人也陷入了危險。
他需要儘快離開東柏林。
但同時,他也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那些政治敏感家庭,還沒有離開東柏林。
約書亞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渡步。
這幾天裡,他一直在打聽訊息。
通過旅館老闆,通過偶然遇到的黑市小販,通過各種零散的對話,他拚湊出了一些資訊。
牆建起來後,東柏林的黑市格局發生了劇變。
所有的老勢力都失去了渠道,唯獨有一個年輕人一維爾納·貝特利希。
這個名字在黑市上突然變得炙手可熱。
據說他提前囤了大量貨,現在是唯一還有穩定貨源的人。
更重要的是,據說他有很多神秘的關係教會、史塔西、邊境警衛,甚至軍工廠。
約書亞當時聽到這個名字時,手中的煙差點掉到地上。
他當然認識這個名字—一那批越境物資,正是從維爾納手中訂購的。雖然還沒交貨,但現在已經用不上了。牆把一切都改變了。
約書亞沒想到,那個在黑市裡名聲漸起的新晉掮客,竟然會在一夜之間成為唯一有門路的人。
這是巧合?還是維爾納早就知道了什麼?
約書亞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暗的街道。遠處,那堵牆上的探照燈還在不停地掃動。
他需要再找到維爾納。
但問題是——去哪裡找?
維爾納從來不在固定的地方出現。
以前每次交易,都是維爾納主動聯絡他,約好時間和地點。
約書亞甚至不知道維爾納住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白天在做什麼。
現在牆建起來後,維爾納更是銷聲匿跡了。黑市上雖然都在傳他的名字,但他已經不在黑市上出現了。
約書亞用力按滅菸頭。
他必須想辦法找到維爾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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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爾納回到公寓時,已經是淩晨一點。
他在桌前坐下,點燃一支煙,腦海中浮現出「約書亞」這個名字。
這個人遲早會來找他。牆斷了所有人的路,約書亞沒有別的選擇。
他隻需要等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遠處,混凝土牆上的探照燈還在不停地掃動,像是一隻隻警惕的眼睛,監視著這座被分割的城市。
維爾納吐出一口煙霧,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牆隻能隔開物理空間,隔不開需求和利益。
哪裡有需求,哪裡就有市場。
哪裡有市場,哪裡就有他的機會。
煙霧在黑暗中緩緩上升。
克虜伯在觀望,約書亞在掙紮,馬蒂亞斯在等待,韋伯在準備。
所有的棋子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著下一步的指令。
而他,維爾納·貝特利希,站在這個新秩序的中心,手裡握著所有人都需要的東西—
渠道。
貨源。
希望。
窗外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維爾納看著那些影子在街道上移動,嘴角揚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掐滅菸頭,關上燈,消失在黑暗中。
但在黑暗裡,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因為他看到了未來。
一個屬於他的未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