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爾納鬆開了伊娃的手,轉過身來。
借著遠處街燈投來的微弱光線,伊娃看清了他的臉。 超便捷,.輕鬆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時稍微急促了些,但眼神依然冷靜而銳利。
伊娃迎上他的目光,喘息未定的胸口起伏著,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你……你為什麼……不讓我跑?鐵絲網就在那裡,如果你帶我走近一點,幫我分散士兵的注意,我也許可以……」
「可以什麼?衝過鐵絲網?」維爾納打斷她,聲音很冷,「你看到那兩個士兵了嗎?他們端著槍,距離鐵絲網不到十米。你以為你抱著孩子能跑多快?五米?十米?子彈的速度是每秒八百米。」
伊娃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而且你忘了嗎?剛才那個年輕人,就在你眼前,他衝過鐵絲網的時候身上都是血。」維爾納繼續說,「他是一個人,沒有孩子,跑得比你快十倍,結果呢?差點死在那裡。你覺得你能比他幸運?」
樓梯間很暗,隻有一點月光從窗戶透進來。
維爾納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盯著自己。
「你為什麼要來?」伊娃的聲音沙啞,「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那裡?」
維爾納沒有立即回答。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這個動作溫柔得讓伊娃心裡一顫。
「我知道弗裡德裡希大街那邊今晚會有大規模行動。」維爾納收起手帕,「我猜你會選擇人少的地方。布林瑙爾大街路段太明顯,所以你隻能選擇因瓦利登大街。那裡鐵絲網還沒完全拉好,但巡邏很嚴。」
伊娃呆呆地看著他。他竟然把她的行動路線都算準了。
「那個證件……」
「假的。」維爾納坦然承認,「但做得夠好,能騙過那些年輕士兵。」
伊娃突然感到一陣後怕。
如果那個馬庫斯再堅持一下,如果他真的去請示上級,如果……
「別想那麼多了。」維爾納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重要的是,你現在安全了。」
「安全?」伊娃苦笑,「我過不去了。牆建起來了,我被困在這裡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哽咽:「如果能到西邊,漢斯能在那裡上學,有更好的生活……」
淚水再次湧了出來。這一次,她再也控製不住,抱著兒子痛哭起來。
小漢斯被媽媽的情緒感染,又開始低聲抽泣。
維爾納沉默地站在她麵前,沒有說那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空話。
他隻是等著,等她把積壓已久的絕望和悲傷全部釋放出來。
過了很久,伊娃的哭聲漸漸平息了。
「對不起……」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讓你看笑話了。」
「沒什麼好笑的。」維爾納說,「今晚有成百上千的人像你一樣絕望。這座城市正在被撕成兩半,所有人都在失去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但伊娃,聽我說。外麵的世界變了,但我沒變。」
伊娃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現在不能送你去西柏林,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封鎖很嚴。」維爾納的眼神異常認真,「但我能保證,你和漢斯不會挨餓,不會受欺負,不會像其他人那樣排隊買不到麵包。」
伊娃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在這個瘋狂的夜晚,在這座被鐵絲網分割的城市裡,他是唯一一個對她伸出手的人。
不是空洞的承諾,不是虛偽的安慰,而是實實在在的保護。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幫自己趕走了欺負她的惡棍。
她想起他每次來外貿商店的時候,總會給小漢斯帶塊巧克力。
「你……」伊娃聽到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問,「你會一直在嗎?」
維爾納沒有猶豫:「我會。」
兩個簡單的字,卻比任何誓言都有分量。
伊娃感覺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不全是依賴,也不僅僅是感激,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深沉的東西——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倚靠的港灣。
「好。」她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我相信你。」
維爾納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這是伊娃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種做生意時的禮貌性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絲溫柔的笑。
「走吧。」他重新拉起她的手,「天快亮了,我送你們回家。」
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
他們穿過一條又一條小巷,避開了所有的檢查點和巡邏隊。
街道上開始出現早起的工人。
他們茫然地看著遠處的鐵絲網,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安。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擦拭眼角的淚水。
整座城市都在一夜之間變了。
當他們終於走到伊娃住的公寓樓下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進去吧。」維爾納放開她的手,「好好休息。中午我會來看你們,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伊娃抱著已經睡著的兒子,站在樓梯口,沒有立刻上樓。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漢斯,孩子睡得很沉,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輕輕把兒子放在樓梯的第一級台階上,讓他靠著牆壁,確保他不會滑下來。
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走向維爾納,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維爾納愣了一下,但沒有推開她。
「謝謝你。」伊娃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有些顫抖,「維爾納,真的謝謝你。」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能聽到他平穩的心跳。
他的手臂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環住了她的後背。
這個擁抱隻持續了幾秒鐘,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鬆開他之後,伊娃擦了擦眼角,轉身抱起台階上的兒子。小漢斯動了動,但沒有醒。
她上了樓梯,走了幾級後,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維爾納還站在那裡,正抬頭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匯了片刻,然後維爾納轉過身,走進了晨光中,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伊娃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這個男人從來不說好聽的話,不做浪漫的事,甚至連關心人的方式都那麼直接粗暴。可在他身邊,她總是很有安全感。
她低頭看看懷裡的兒子。小漢斯睡得很熟,小手還抓著她的衣領。
「漢斯。」她輕聲說,「媽媽不走了。我們留在這裡,好不好?」
孩子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抱得更緊了。
伊娃抱著兒子,走進了黑暗的樓道。
樓梯間的燈還是壞的,她摸著牆壁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
就在她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伊娃·霍納?」
她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
一個穿著長風衣的女人站在樓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晨光,伊娃能看清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大約二十五六歲,表情冷漠。
「你是誰?」伊娃警惕地問。
女人走上幾級台階,距離拉近了一些:「我叫安娜·克勞斯。國家安全委員會。」
伊娃的心臟猛地一縮。
「別緊張。」安娜說,「我隻是想問你幾個問題。關於維爾納·貝特利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