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史塔西的新貴
維爾納轉過身。
安娜也站了起來,走到他麵前。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謝謝你。」
「不用謝。」維爾納說,「我說了,你對我有用。」
「我知道。」安娜說,「但我還是想說謝謝。不是因為你救了我,而是因為————」她停頓了一下,嘴角浮現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因為你讓我知道,在這個地方,還有人願意為了一個「有用「的人冒險。」
維爾納沒有回應。他隻是看著她,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維爾納。」安娜又叫了一聲。
維爾納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小心史塔西。」安娜說,「他們雖然暫時放過了我,但他們肯定已經開始調查其他人了。你最近最好低調一點。」
「我會的。」維爾納說,推開了教會的門。
外麵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街燈在霧氣裡投下模糊的光暈。維爾納拉起外套領子,走進灰色的夜色裡。
身後傳來教會大門關閉的聲音,沉悶而悠長。
維爾納點燃一根煙,吐出的煙霧很快消散在冷風裡。他想起安娜最後的眼神,那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們確實是同類。
在這座被牆分割的城市裡,在這個荒謬的時代裡,能遇到一個真正理解彼此處境的人,確實是很奢侈的事。
****************
史塔西來拜訪維爾納的時候,他正在自己位於普倫茨勞貝格區的辦公室裡清點帳目。
那是一間改造過的地下室,原本屬於一座戰後重建的公寓樓。
灰色的水泥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東柏林地圖,紅色圖釘標註著各個貨物中轉點,藍色圖釘是他在黑市的重點下屬和線人,黑色圖釘則代表需要規避的危險區域。
桌上堆著厚厚的帳本,記錄著每一筆交易的細節—一誰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用什麼價格買了什麼貨。
這個辦公室是他的「二號辦公室」,一個半公開的地方。
之前紡織廠那間辦公室,被馮克察覺,並被打來半警告性質的電話後,維爾納果斷放棄了那裡,重新佈置了兩個辦公室。
現在這間二號辦公室,用來處理一些可以被史塔西知道的生意一那些灰色,但不至於致命的交易。
而真正機密的、不能讓史塔西掌握的秘密交易,他另有一個隱蔽的辦公室。
維爾納並沒有刻意隱瞞,這間二號辦公室的存在,他知道,史塔西遲早會發現這裡。所以這裡擺放的帳本,都是那些可以被史塔西看到的一雖然不夠乾淨,但也不至於要命。
儘管如此,為了謹慎起見,他還是徹底檢查過牆壁和地板,確認沒有竊聽器,連電話線都請伊萬諾夫的一個技術員朋友,用專業裝置掃描過,確保沒有被監聽。
「貝特利希同誌,」送信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史塔西的製服熨得筆挺,帽簷壓得很低,「萊納·馮·布朗少校請您明天下午兩點,到諾曼嫩大街三十二號會麵。」
維爾納抬起頭,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了兩秒。
年輕人的眼神有些躲閃,顯然隻是個傳話的小角色。
「知道了。」他淡淡地說,沒有多問。
年輕人如釋重負地敬了個禮,轉身快步離開。腳步聲在樓梯間迴蕩,漸漸遠去。
維爾納點燃一支香菸,深吸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
萊納·馮·布朗。
這個名字最近在黑市上頻繁出現。
史塔西內部清洗後,這個三十出頭的少校,像火箭一樣竄了上來,直接成了馮克的頂頭上司。
據說他在莫斯科受過訓,深得蘇聯顧問的賞識,回國後就被委以重任。
連馮克那個老狐狸,都要看他臉色行事,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維爾納掐滅菸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安娜的秘密號碼。
電話響了七聲——這是他們約定的訊號,安娜會知道是他。
「餵?」安娜的聲音傳來,帶著刻意壓低的音量。
「聽說過萊納·馮·布朗這個人嗎?」維爾納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新來的紅人,」安娜說,「三十二歲,莫斯科克格勃學院畢業,專業是反間諜和情報分析。他在莫斯科的時候,破獲過兩起西方情報網,據說手段很毒辣。回國後直接空降到反走私部門,現在管著整個東柏林的黑市監控。」
「性格呢?」
「表麵上和氣,實際上是條毒蛇。」安娜低聲說,「他喜歡先示好,讓你覺得可以合作,然後在你放鬆警惕的時候,一口咬死你。之前有個黑市販子叫赫爾曼,就是被他這麼整倒的。赫爾曼以為和他達成了合作,結果轉頭就被送進霍恩舍恩豪森監獄,現在還關著呢。」
霍恩舍恩豪森。東德最臭名昭著的監獄,史塔西的專屬審訊場所。據說那裡的地下室有上百個審訊室,牆壁做過特殊隔音處理,外麵的人永遠聽不到裡麵的慘叫。
「他約我明天見麵。」維爾納說。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小心點,」安娜最終說,「這個人不好對付。他找你,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結束通話電話後,維爾納又點了支煙。他走到地圖前,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圖釘,思考著應對策略。
馮·布朗要對付他,無非是兩個原因:要麼覺得他威脅太大,想剷除:要麼想利用他,做史塔西的爪牙。但不管哪種,都不是什麼好事。
他必須做好準備。
*****************
諾曼嫩大街三十二號是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外牆上沒有任何標識,但維爾納知道,這裡是史塔西在市中心的秘密辦公點之一。
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衛兵,穿著深綠色的製服,臉上毫無表情。
維爾納出示了通知單,其中一個衛兵打了個電話,然後朝他點點頭:「三樓,左手第一間。」
樓梯間很安靜,安靜得讓人不安。
走廊裡舖著深棕色的地毯,牆上掛著烏布利希和赫魯雪夫的標準肖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氣味,讓維爾納想起了醫院的太平間。
他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年輕的男聲響起,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愉快。
維爾納推門而入。
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很講究。
牆上掛著一幅東德地圖,旁邊是幾張黑白照片,拍的是柏林圍牆建設的場景—一士兵在鋪設鐵絲網,工人在砌磚。窗邊放著一盆綠蘿,在這個萬物蕭瑟的季節裡,顯得格外生機勃勃。
萊納·馮·布朗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翻閱一份檔案。
他比維爾納想像的年輕,看上去也就三十出頭,金色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淺藍色的眼睛透著一股精明。他穿著熨燙得筆挺的製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肩章上的兩道槓在燈光下閃著金屬光澤。
「貝特利希同誌,」馮·布朗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請坐。抽菸嗎?」
他推過來一盒「柏林」牌香菸一這是東德高階幹部才能享用的特供品,質量遠好於市麵上的「卡賓」。
「謝謝。」維爾納接過煙,但沒有立刻點燃。
他坐在馮·布朗對麵的椅子上,姿態放鬆,目光平靜。
馮·布朗觀察了他幾秒,然後笑了:「聽說你在黑市很有能量?」
「隻是做點小生意,餬口而已。」維爾納淡淡地說。
「小生意?」馮·布朗翻開桌上的資料夾,唸了起來,「讓我看看————教會慈善渠道、外貿商店貨物套利、高階官員定製服務、外貿部配額,還有蘇軍物資渠道————」
他抬起頭,笑容加深:「貝特利希同誌,你這個「小生意「做得可真不小啊。這些生意加起來,每個月至少五千馬克。要知道,一個國營工廠的廠長,月薪也不過四百馬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