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同類
維爾納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冷掉的代用咖啡。
他知道克萊因會行動。不是為了安娜,而是為了保護他自己。
如果史塔西真的追查到外貿部的配額生意,克萊因的仕途就完了。
所以他會動用自己在外貿部的關係網,放出風聲:安娜不是西德間諜,她是在執行特殊任務,調查史塔西內部的可疑人員。
這個風聲會傳回史塔西高層,形成一種「上層默許」的假象。
史塔西的人會猶豫,會重新審視安娜的案子,會懷疑她是不是真的被冤枉了。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而這種猶豫,就是安娜活下去的機會。
維爾納站起來,走到吧檯前結帳。女服務員接過錢,找了零錢,麵無表情地說:「慢走。」
他走出咖啡館,外麵的天空灰濛濛的。街道上的行人依然匆匆,沒有人抬頭看天。
維爾納點燃一支煙,轉身走進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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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安娜的案子出現了轉機。
史塔西調查科出於外貿部的壓力,暫停了對安娜的調查。雖然她還是被調離了原來的崗位,派到一個閒職部門,但至少沒有被逮捕。
維爾納接到訊息的時候,鬆了一口氣。
但他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
他得儘快和安娜見一麵,商量下一步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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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爾納約安娜在教會見麵。
維爾納推開厚重的木門,走進昏暗的禮拜堂。
安娜已經坐在最後一排長椅上,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有幾縷散落在額前。她聽到腳步聲,側過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維爾納在她旁邊坐下,沒有說話。
禮拜堂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窗戶的聲音。
牆上的耶穌受難像,在燭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空氣裡瀰漫著蠟燭和木頭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感。
「是你做的?」安娜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沒有起伏。
維爾納點點頭。
安娜沒有立刻回應。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看向祭壇上的十字架:「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我設計了緊急撤離方案,準備了假身份檔案。」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但我沒想到,會有人在我還沒來得及撤離的時候,就把我的底揭了。」
「你知道是誰舉報的嗎?」維爾納問。
「不確定。」安娜說,「可能是我的同事,也可能是我以為可以信任的人。
在這個地方,誰都可能背叛誰。」
維爾納沒有說話。他知道安娜說的是實話。在東德,背叛是常態,信任是奢侈品。
「你為什麼要救我?」安娜轉過頭,直視著維爾納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有些深邃:「你明明知道我是什麼人。你知道我在為誰工作,你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如果暴露,你也會被牽連進去。」
「因為你對我有用。」維爾納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
安娜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維爾納·貝特利希,你還真是個實用主義者。」
「在這個地方,不實用就活不下去。」維爾納說。
「說得對。」安娜靠在長椅背上,視線重新轉向祭壇,「但我現在已經被調到閒職部門了,在史塔西內部沒有什麼影響力了。按理說,我對你已經沒什麼用了。」
「不,你還有用。」維爾納說,「雖然你現在在閒職部門,但你還是史塔西的人。你還有渠道,還有關係,這些對我來說就夠了。而且————」他頓了頓,「你還活著,就比死了有用。」
安娜側過頭,目光落在維爾納臉上。
她打量著他,就像第一次見麵時那樣,帶著一種審視和探究。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你是怎麼做到的?讓外貿部施壓?」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維爾納說。
安娜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她隻是點了點頭:「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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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風險。」維爾納說,「但沒有別的辦法了。」
安娜沉默了。她重新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著風衣的料子。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她的輪廓看起來有些模糊。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她突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我一直以為,自己在玩一場遊戲,以為自己可以控製局麵。我在史塔西和西德之間周旋,我利用每一個人,包括你。我以為隻要我足夠聰明,足夠小心,我就能贏。」
她抬起頭,看著維爾納,眼神裡有一種罕見的真誠:「但這次我發現,我隻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有人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我推到絕境,而我甚至不知道對方是誰。」
維爾納沒有回應。他隻是看著她,等她繼續說下去。
「然後你出現了。」安娜說,聲音更輕了,「你用你的方式把我從絕境裡拉了出來。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利用你,明明知道救我,會讓你自己陷入危險,但你還是做了。」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我不知道該怎麼定義我們的關係,維爾納。我們不是朋友,因為朋友之間不會互相利用。我們不是同伴,因為同伴之間應該有信任。我們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合作夥伴,因為我們各自都有自己的盤算。」
「那你覺得我們是什麼?」維爾納問。
安娜緩緩說:「我們是兩個在夾縫裡求生的人。我們都不相信這個體製,但我們都不得不在這個體製裡生存。我們都知道對方在做什麼,但我們都假裝不知道。我們互相利用,但也互相依賴。」
她轉過身,正麵看著維爾納。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裡的光:「我們是同類,維爾納。在這個該死的地方,能遇到一個同類,已經是很奢侈的事了。」
維爾納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他突然意識到,安娜說的是對的。
他們確實是同類—一都在灰色地帶遊走,都在刀尖上跳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這個荒謬的世界。
「所以呢?」維爾納問,「你打算怎麼辦?」
安娜靠回椅背上,視線重新移向前方:「我會繼續幫你。不是因為我欠你人情,而是因為————」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因為我們需要彼此。在這個地方,能相互依靠的人不多。」
「即使你現在在閒職部門?」
「即使在閒職部門。」安娜說,「我雖然被邊緣化了,但我還有一些關係。
而且,有時候在邊緣反而更安全,更方便做一些事。」
維爾納點點頭。他站起來,準備離開。
「維爾納。」安娜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