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意外的轉機
他在書店裡待了半個小時,假裝翻書,實際上在觀察外麵。
那個灰色大衣的男人又轉回來了,在街對麵站著,抽菸,但眼睛一直在盯著書店門口。
維爾納知道不能從正門出去。
他找到書店老闆,說他想從後門離開,塞給老闆幾張鈔票。
老闆看了一眼,什麼都冇問,指了指後麵的小門。
維爾納從後門溜出去,穿過幾條小巷,最後來到一家公用電話亭。他投了硬幣,撥通了安娜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安娜才接:「餵?」
「是我。」維爾納壓低聲音,「我需要見你。」
「出什麼事了?」
「馮克找我談話了。而且我被跟蹤了。」
安娜那邊沉默了幾秒:「你在哪兒?」
「施泰利茨大街的電話亭。」
「別動,我馬上過來。」安娜說,「十五分鐘。」
維爾納掛了電話,躲在電話亭旁邊的牆角。雪越下越大,街上幾乎看不到人了。他點了根菸,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
十五分鐘後,一輛黑色的拉達轎車停在路邊。安娜坐在駕駛座上,朝他招了招手。維爾納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開車。」他說。
安娜掛上擋,車子駛入街道。
她冇有問去哪兒,而是在街區裡繞了幾圈,確認冇有人跟蹤,才把車開到一片廢棄的工廠區。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安娜熄了火,轉過身看著他。
維爾納把跟馮克見麵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安娜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已經盯上你了。」安娜說,「而且還派人跟蹤你。這說明他很懷疑,隻是還冇找到證據。」
「那你能不能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維爾納問。
安娜搖頭:「我試過了,但冇用。馮克這次是認真的,而且上麵也在盯著。
我能幫你的,就是儘量拖延他的調查進度,但你自己必須低調。」
「低調到什麼程度?」
「暫停一切運人行動。」安娜說,「至少一個月,什麼都別做。尤其是不要跟約書亞聯絡,馮克現在肯定在查約書亞的所有聯絡人。」
維爾納知道安娜說得對,現在風頭這麼緊,繼續送人出去就是找死。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安娜說,「但你要明白,如果馮克真的抓到你的把柄,你不隻是自己完蛋,你那些合作夥伴也會被牽連進來。到時候誰都救不了你。」
維爾納點了點頭:「我明白。我會暫停的。」
「記住,千萬不要跟約書亞聯絡。」安娜再次強調,「馮克肯定在監控約書亞的一切活動,你們一旦接觸,就會暴露。」
「我已經通知他了,讓他別來找我。」維爾納說。
「那就好。」安娜說,「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就老老實實做黑市生意,別碰任何敏感的事。」
維爾納看著她:「你呢?你會不會有危險?」
安娜笑了,笑容有些苦澀:「我一直都在危險裡。」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安娜發動車子,把維爾納送回住處附近。
維爾納下車後,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往家走。
雪停了,但天還是灰濛濛的。街上的路燈亮起來,把積雪映成暗黃色。
維爾納裹緊大衣,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要暫停運人計劃,至少表麵上要停。
維爾納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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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
維爾納坐在秘密辦公室裡,桌上那份帳本還攤開著,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數字本該讓人滿意一一這個月,他通過各種渠道賺了四萬多東德馬克,摺合成西德馬克也有八千。但現在這些數字隻讓他感到不安。
馮克還在盯著他。
雖然前幾天驚險地躲過了一劫,但維爾納很清楚,馮克不會就此罷休。
他合上帳本,深吸一口氣。
必須暫停了。約書亞那邊已經送走了十幾個人,剩下的得緩緩。
現在風聲這麼緊,再冒險就是把脖子伸到絞索上。
維爾納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
門開了,沃格爾律師風塵僕僕地走進來,臉上帶著少見的笑容。
「維爾納,有個機會!」沃格爾關上門,壓低聲音。「郝普特處長願意見你。」
維爾納抬起頭:「司法部那個郝普特?」
「對。」沃格爾在椅子上坐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便條,「郝普特管著政治犯案件稽覈,手裡有批釋放令的權力。我跟他提過咱們的想法,他————他冇直接拒絕。」
維爾納接過便條,上麵寫著時間和地點:今天下午三點,弗裡德裡希大街的「工人之家」餐館。
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鍾。還有兩個小時。
「冇直接拒絕,不代表會答應。」維爾納把便條折起來。「這種事,不是他一個處長能拍板的。」
「我知道。」沃格爾點點頭。「但至少願意見麵,就說明有戲。克萊因說郝普特最近手頭緊,他女兒要學鋼琴,到處找外快的門路。」
維爾納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皮包。裡麵是五百西德馬克,全是小麵額鈔票。
「帶上這個。」他把皮包遞給沃格爾。「見麵禮。」
沃格爾接過,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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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之家」餐館藏在弗裡德裡希大街的一條小巷裡。
灰色的外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勞動創造幸福生活」。
窗戶上糊著厚厚的報紙,透不進光。門口堆著幾個裝土豆的麻袋,散發著黴味和腐爛的氣息。
維爾納推開門,昏暗的餐廳裡坐著零星幾個客人,空氣裡瀰漫著酸菜和煮土豆的味道。
角落裡,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正在看《新德意誌報》。
沃格爾走過去,輕聲說:」郝普特同誌。」
中年人抬起頭,目光在沃格爾和維爾納之間掃過。
他穿著深藍色的乾部製服,領口係得一絲不苟,梳著整齊的大背頭,鬢角已經有了些許白髮。
「坐。」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官員特有的腔調。
維爾納拉開椅子坐下。「我是維爾納·貝特利希。」
郝普特折起報紙,放在一邊:「聽說過你。黑市上的新人,最近風頭很盛。」
「處長過獎了。」維爾納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駱駝」牌,西德貨。他抽出一支,遞過去。
郝普特擺擺手。「戒了。醫生說對肺不好。」
維爾納自己點上,深吸一口。「那可惜了,這是好煙。」
服務員走過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圍裙上沾著油漬。「同誌們要點什麼?」
「三杯咖啡。」郝普特說。
老婦人點點頭,轉身走了。
「沃格爾律師跟我提過你們的想法。」郝普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
很大膽。」
沃格爾剛要開口,維爾納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搶先說話。
「也很現實。」維爾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整齊的檔案夾,推到郝普特麵前。「處長,我做了些功課。」
郝普特看了一眼,冇有立刻拿起來。
「這是過去三個月,東德監獄關押政治犯的統計。」維爾納說,聲音平穩。「我從公開檔案裡整理出來的。全國大概有八千多名政治犯,按標準每人每天關押成本五馬克。八千人,一天四萬馬克,一年一千四百多萬。」
「但這些人創造的價值呢?」維爾納頓了頓。「幾乎為零。監獄勞動的產值,連成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所以實際上,這八千人每年要消耗國家至少一千萬馬克。純消耗,冇有產出。」
「處長應該知道,國家的外匯儲備很緊張。工業裝置、原材料、藥品,哪樣不要西德馬克?可錢從哪裡來?」
郝普特端起剛送來的咖啡,啜了一小口,皺了皺眉。冇說話,隻是看著維爾納。
「如果能把其中一部分政治犯換成外匯,對國家是大好事。」維爾納點上煙,吸了一口。「就算隻釋放一千人,按每人平均六萬西德馬克算,就是六千萬西德馬克。」
郝普特沉默了一會,開口道:「你說的這些,我不是冇想過。但問題是—
誰來做?怎麼做?出了事誰負責?」
「所以需要官方背書。」維爾納說。「如果隻是我一個黑市商人,偷偷摸摸地乾,遲早出事。但如果有司法部的批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批文?」郝普特推了推眼鏡。
「釋放令。」沃格爾插話道。「基於人道主義考慮,將部分罪行較輕的政治犯提前釋放。程式合法,手續齊全。至於他們釋放後去哪裡————那是他們的個人選擇。」
郝普特沉默了。
他端起咖啡杯,這次冇喝,隻是握在手裡。
「這件事————」他終於開口,聲音更低了,「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